公公婆婆的老宅拆了重建，現在老兩口住在旁邊搭的臨時帳篷里，一張折疊床，一個煤氣灶，湊合著過。
周翠芬掀開帳篷門簾進去的時候，婆婆林母正坐在小馬扎上擇豆角，里嘟囔著什麼。
“媽。”
林母抬頭看了一眼：“翠芬來了，坐。”
周翠芬搬了個塑料凳子坐下，先幫著擇了兩豆角，然後像是不經意地提了一。
“媽，老二家劉玲昨天帶著孩子回娘家了，你知道吧？”
林母手上的作停了一下：“知道，建民跟我說了。”
“哎。”周翠芬長長嘆了口氣，搖著頭，語氣里拿著恰到好的惋惜，“你說說，好好的一家人，鬧什麼呢。”
林母沒吭聲，等著往下說。
周翠芬把豆角扯下來扔到搪瓷盆里，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媽，我跟你說實話啊，劉玲走，其實也不全怪。”
“怎麼說？”
“你想啊，老三家那工地天天轟轟響，半個村都能聽見，紅磚鋼筋水泥一車一車往里拉，陣仗多大。”周翠芬偏過頭看了婆婆一眼，“劉玲天天從那門口過，眼睛又不瞎，三間破瓦房跟人家的小洋樓一比，心里能舒坦？”
林母的臉沉下來了。
周翠芬察覺到了，趕加了一句：“我不是說曉梅蓋房有什麼不對啊，人家掙了錢蓋房天經地義。就是這個時機，多有點……你說是不是？”
故意留了個尾不說完。
林母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老花鏡摘下來了，悶聲道：“你的意思是，劉玲回娘家是怨老三家高調？”
“那我可沒這麼說。”周翠芬立刻撇清，兩手一攤，“我就是覺得，一家人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建軍和曉梅要是能低調點，老二家也不至于鬧這樣。”
的話聽著公允面，刀子全藏在棉花里。
林母沉著臉想了一會兒。
周翠芬以為火候差不多了，正準備再添一把柴，林母開口了。
但方向完全出乎的預料。
“低調？老三蓋自己的房礙著誰了？”林母把搪瓷盆往地上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劉玲要眼紅，讓眼紅去！自己男人有本事嗎？林建民一天到晚躺在家里刷手機，地里的活不干，出去打工嫌累，在家種地嫌苦，錢從天上掉下來？”
周翠芬愣住了。
“還好意思回娘家！”林母越說越來氣，拿手指著空氣，“回去干什麼？丟人現眼！嫁過來十幾年了，一分錢存款沒攢下，三間瓦房的窗戶爛了都不知道修，之前給他們建房的三萬五白瞎了，修了屋頂墻皮，剩下的都花了。還怪別人蓋房刺激？那我蓋房也刺激，你蓋房也刺激，干脆全村人都別住樓房，都蹲窩棚里陪得了！”
周翠芬的張了張，半天沒接上話。
算盤打得，以為婆婆會把火對準老三媳婦，沒想老太太拎得門清，火力調轉一百八十度，全轟到老二兩口子頭上去了。
風向不對。
周翠芬的腦子轉得飛快，兩秒鐘之就完了陣營切換。
“媽你說得對！”一拍大，義憤填膺地接上了話茬，“我剛還想說呢，老二那個德行，真是爛泥扶不上墻。更別說劉玲了，天天就知道計較這個計較那個，自己不干活還嫌別人干得好，我早就看不慣了！”
林母斜了一眼，沒說話。
周翠芬渾然不覺，繼續慷慨陳詞：“上回我還說讓建民去鎮上工地找個活干，一天一百五，他嫌早起累，干了三天就不去了。這種人你指他什麼？”
說得痛心疾首，好像老二一家的種種不是，比婆婆還看不過去。
林母拿起豆角繼續擇，嗯了一聲，算是聽進去了。
周翠芬坐了半個小時，把老二家從里到外數落了個遍，最後拎著婆婆塞的一把青菜心滿意足地走了。
雖然沒把蘇曉梅拉下水，但至沒惹婆婆不高興，還順帶表了一把忠心。
帳篷里安靜下來。
林母一個人坐了好一會兒，看著簾子外頭老三家工地的方向，里叨叨了一句。
“老三這房子，到底花了多錢……”
這個疑問，跟周翠芬問的是同一個，只是老太太比兒媳婦多了一層心思，藏得更深。
兩天後。
周翠芬在村頭老槐樹下乘涼。
旁邊坐了七八個嬸子大娘，手里搖著扇，里磕著瓜子，話題從今年黃瓜漲價聊到誰家媳婦又懷了二胎，最後不可避免地拐到了老三家蓋房這件事上。
“翠芬，你老三家那房子我從門口瞅了一眼，地基打得可寬敞，怕不是要蓋個三層吧？”張嬸嗑了一顆瓜子，好奇地問。
周翠芬就等著這個話頭。
把扇往膝蓋上一擱，長嘆一口氣，表拿得極到位，既有做大嫂的大度，又有不得不提的心酸。
“說起來，我們建軍和曉梅也是不容易。”先鋪了個底，“在外面打了這些年工，攢了點辛苦錢，回來想蓋個房安個家，我這做嫂子的能不支持嘛。”
張嬸點點頭：“那是應該的。”
“可你們不知道啊。”周翠芬把聲音低了半分，周圍幾個腦袋不由自主地湊過來，“建軍兩口子在城里干的都是普通活兒，能攢幾個錢？這蓋房的錢，我和老二家都出了兩萬。”
這話一出，幾個嬸子換了一下眼神。
周翠芬越說越來勁，脯得老高：“現金我就拿了一萬出來，還不算我幫著聯系建材、找人砍價這些跑的事兒。建國腰不好你們知道的，要不是實在疼得起不來，他早就親自去工地搬磚了。”
“翠芬你可真是好嫂子。”有人適時地捧了一句。
周翠芬擺擺手，一臉淡然的謙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弟弟弟妹有困難，當哥嫂的不幫誰幫？我跟老大說了，就算自己省吃儉用，也不能看著老三兩口子為難。”
“那可不，這年頭能這麼掏心掏肺幫襯弟弟的大嫂，打著燈籠都難找。”
“就是就是！”
一圈人附和聲不斷，周翠芬被夸得飄飄然，話匣子徹底關不上了。
“對了，家里那塊靠河邊的好地，也是我主讓給建軍種的，我尋思他們剛回來沒啥收，總得有口飯吃不是。”
“還有上個月曉梅說想養，我二話不說把我那幾只下蛋的老母勻了兩只給。”
編得順溜，每一句都是無中生有，但語氣真誠得連自己都快信了。
說到興頭上，正準備再加點料，余掃到一個人影從巷子口走了出來。
蘇曉梅。
手里提著個塑料袋，里頭裝了幾包工地上用的勞保手套，剛從村口小賣部回來。
周翠芬臉上的笑還掛著，但角不自覺地了一下。
張嬸眼尖，招呼了一聲：“哎，曉梅來了！過來坐，正說你呢。”
蘇曉梅走近了，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
張嬸拽住的胳膊，臉上的興藏都藏不住，那個勁頭分明是等著看熱鬧。
“曉梅啊，你大嫂剛還在說呢，你們家蓋房贊助了一萬塊，還給你們送送菜分好地。”張嬸說著看了周翠芬一眼，“翠芬這大嫂當得可真夠意思。”
旁邊幾個嬸子跟著附和，眼睛卻在蘇曉梅和周翠芬之間來回掃。
全村都知道這妯娌倆不是一路人，現在全擱一塊了，好戲來了。
周翠芬坐在那兒，角維持著笑，手指卻在扇邊上不停地摳。
不怕蘇曉梅翻臉罵人，最怕的是那種不不、綿里藏刀的勁兒。
蘇曉梅站在那兒，看了看周翠芬，又看了看周圍一圈支楞著耳朵的嬸子們。
然後笑了。
笑得特別燦爛，特別真。
“大嫂。”
蘇曉梅了一聲，聲音里帶著明晃晃的，眼眶甚至泛了點紅。
周翠芬的笑僵了一瞬。
“大嫂你剛才那些話，我都聽見了。”蘇曉梅吸了吸鼻子，手握住了周翠芬的手，力道不輕不重，讓想都不好，“我跟建軍一直說，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攤上了你這麼個好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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