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芬干笑了兩聲:“應該的,應該的……”
“嬸兒們都在這正好做個見證。”蘇曉梅環顧四周,表從變了為難,眉頭皺著,抿著,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幾個嬸子屏住呼吸,等著往下說。
蘇曉梅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帶著點:“大嫂,其實我正犯愁呢。拉磚的王師傅今天早上把車開過來了,堵在門口催尾款,差八千塊。”
停了停,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說出來。
“我和建軍把能湊的都湊了,東拼西借的還差這八千。剛才在小賣部給工人買手套的時候,我手都是抖的,兜里實在掏不出來了。”
蘇曉梅說著,抬起頭看向周翠芬,眼睛亮亮的,里面裝滿了信任和依賴。
“大嫂,你剛才說要幫到底的。大家伙兒也都聽到了。要不你跟我走一趟?王師傅就在門口等著,他這人脾氣急,催了好幾天了,怕再拖下去人家把磚拉回去。”
周翠芬臉上的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八千塊!
蘇曉梅還在說:“大嫂,我知道你和大哥也不寬裕,但你剛才不是說了嘛,就算省吃儉用也不能看著我們為難。這話是你說的,對吧張嬸?”
張嬸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用力點了點頭:“說了說了,我們都聽著呢。”
“就是嘛!翠芬你都說了幫到底的,八千塊對你來說不算啥吧!”另一個嬸子跟著起哄。
一圈人的目全鎖在了周翠芬上。
周翠芬的太突突跳。
給吧,八千塊,那是省了大半年攢下的私房錢,給出去能心疼到夜里睡不著。
不給吧,剛才那些話還在空氣里沒散呢,全村人都看著,不掏錢就等于當眾承認自己吹牛。
周翠芬的林家大嫂的面子,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好名聲,全掛在這棵老槐樹上了。
“大嫂?”蘇曉梅又了一聲,語氣的,沒有半點攻擊。
周翠芬嚨滾了兩下,臉上的表像翻燒餅似的變了好幾。
最後站起來,牙齒咬在一起,從兜里掏出手機。
“轉賬行吧?我出門沒帶現金。”
“行啊大嫂,手機轉就行。”蘇曉梅笑盈盈地把手機遞過去,支付碼亮在屏幕上。
周翠芬的手指頭在屏幕上了半天,輸碼的時候指甲差點把屏幕裂。
叮。
到賬八千。
蘇曉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大嫂,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手拉住周翠芬的胳膊,像真的謝得不知說什麼好,又像是怕反悔似的。
“嬸兒們,我先走了啊,王師傅還等著呢。大嫂再見,晚上我讓建軍給你送兩條魚過去,河里現逮的。”
蘇曉梅提著塑料袋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輕松得跟散步似的。
周翠芬站在原地,角拉了一條線,臉紅一陣白一陣,像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
張嬸在旁邊嘖嘖嘆:“翠芬,你這大嫂當得可真沒話說,又是一萬又是八千的,建軍一家得給你立長生牌位了。”
周翠芬聽著這話,牙都快咬碎了,臉上還得扯出個笑來。
“應該的……都是一家人嘛……”
聲音發虛,連扇都忘了拿,轉就往家走。
走了沒幾步,腳底發飄。
八千塊。
的八千塊。
周翠芬回到家,門一關,蹲在院子里,口悶得不上氣。
林建國正在里屋打牌看視頻,聽到靜探出頭來:“回來了?怎麼臉這麼難看?”
“別跟我說話!”周翠芬吼了一嗓子,把手機摔到沙發上,“八千!被那個蘇曉梅坑了八千塊!”
林建國湊過來,聽講完事經過,張著半天沒合上。
“你說你,在外頭逞什麼能呢……”
“你閉!你有本事你去幫我要回來啊!”
林建國了脖子,識趣地不吭聲了。
周翠芬蹲在地上,越想越虧,越虧越氣,越氣越想,從下午一直蹲到天黑,膝蓋都蹲麻了。
八千塊,就這麼沒了。
晚飯後,工人們收了工,工地安靜下來。
蘇曉梅把當天的工程進度在手機記事本上記了一筆,關掉屏幕,靠在臨時住的門框上了口氣。
旁邊的煤氣灶上還溫著半鍋綠豆湯,是隔壁李下午給送過來的。
說起李這事,還是三天前的事。
蓋房工第一天,七八個工人的午飯就了問題。
村里沒館子,鎮上外賣不現實,蘇曉梅翻了翻通訊錄,想到了隔壁巷子的李。
李六十出頭,老伴走得早,兒媳婦不好,家里一老一撐著,日子過得的。
蘇曉梅找過去的時候,李正在院子里糊紙盒掙零花錢,一個紙盒兩分錢,桌上堆了小半座山。
“李,我家蓋房請了工人,中午晚上兩頓飯,我自己實在忙不過來,想請你幫忙做,您看行不行?”
“一天八十,日結。”蘇曉梅把話說得清楚明白,“食材我全買好送到您家,您只管做,做好了我讓建軍過來端。”
八十塊一天。
李的眼睛頓時亮了。
糊一天紙盒才掙十來塊,做飯這活干了一輩子,八十塊等于白撿的。
“那我,我能行嗎?工人們刁不刁?”
“李你做的酸豆角炒末,全村誰不饞。”蘇曉梅笑了笑,“就家常菜,管飽就。”
當天中午李就開了灶。
八個大菜盆端到工地上的時候,工人們吃得滿頭大汗直豎大拇指。
李收到第一天的八十塊現金的時候,握著錢在灶臺邊站了好一會兒。
媳婦從屋里出來,看到婆婆手里的錢,也紅了眼圈。
“媽,這曉梅可真是個好人。”
李把錢疊好塞進了的布袋里,用力了眼角。
“明天的菜我早點泡上,給工人們包頓餃子。”
這事在村里傳開後,好幾個嬸子私底下找蘇曉梅,問還缺不缺人手。
蘇曉梅都一一記下了,說等大棚那邊起來,會優先找村里人幫忙。
沒有一句空話大話。
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此刻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蘇曉梅端著碗綠豆湯坐在臺階上,林建軍從工地那邊檢查完模板回來,一灰撲撲的,在院子角落擰開水龍頭沖了把臉。
“大嫂那八千塊轉過來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在臺階上坐下。
“到了。”蘇曉梅把手機亮給他看。
林建軍搖了搖頭,角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無奈。
“能痛快掏錢,我還真沒想到。”
“不掏也得掏。”蘇曉梅喝了口綠豆湯,“自己把牛皮吹上天的,一萬塊贊助,好地讓給我們,蛋送了多筐。這些話全村人都聽著呢,我不過是幫落實了一下。”
林建軍沉默了幾秒,手接過手里的碗,喝了一大口。
“會不會來鬧?”
蘇曉梅靠在門框上,看著遠村子零星的燈火。
“鬧什麼?要錢?那得先跟全村人解釋,為什麼說贊助了一萬的大嫂,連八千塊都舍不得出。”
林建軍想了想,點了點頭。
周翠芬但凡要臉,就只能把這個啞虧吞下去。
這筆錢對蘇曉梅來說無所謂,但卡掉了周翠芬在外面吹牛的底氣。
以後再想編排老三家窮得揭不開鍋,得先想想八千塊的疼。
兩口子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夜蟲的聲一陣一陣的,工地上的建材在月里碼出了整齊的影子。
蘇曉梅把碗放下,偏頭看了林建軍一眼。
月下這人棱角分明的側臉沾著沒干的水珠,一米八三的個子窩在臺階上,膝蓋支得老高,像只蜷著的大狗。
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累不累?”
“還行。”林建軍把碗里最後一口綠豆湯喝干凈,抹了把,“明天王師傅說地基主能完工,下周就能砌墻了。”
“嗯。”
蘇曉梅正要說點什麼,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是來電。
掏出來一看,屏幕上亮著三個字,蘇曉弟。
蘇辰。
弟弟。
蘇曉梅接起來,還沒說話,那頭先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
“姐。”
蘇辰的聲音啞著,像含了一沙子。
蘇曉梅心里咯噔了一下,後背直起來了。
“怎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窗外城市的車流聲從聽筒里傳過來,襯得那幾秒鐘的沉默格外刺耳。
“我被公司優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