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山的目從林建軍轉移到蘇曉梅上。
蘇曉梅一直沒吭聲。
從張青山掏出那份合同開始,腦子里的算盤就沒停過。
三百畝。
前面那個老板為什麼賠?不懂種植,盲目上馬高端品種,沒有系統化管理,純靠砸錢撐。
但如果有蘇辰的智慧農業系統呢?
傳鋪設、數據采集、AI算法自調控溫度和水,病蟲害提前預警,每一畝地的投產出都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三百畝配上這套系統,不是無底,是印鈔機。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里轉了兩圈就按住了。
不能急。
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解決。
三百畝不是三畝地,靜大得全村都瞞不住。
和林建軍只要稍微出點闊氣的跡象,那些親戚就會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上來。
蘇曉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叔,這個地我可以接。”
張青山一拍大,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真的?”
“但我有個條件。”
張青山的屁剛抬起來又坐了回去,急切地點頭:“你說!”
蘇曉梅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放平了。
“這三百畝地,對外不能說是我們家承包的。”
張青山愣住了。
“啊?那說是誰的?”
蘇曉梅沒有立刻回答。
轉頭看了林建軍一眼,林建軍雖然不太理解要做什麼,但直覺告訴他應該跟著走,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曉梅轉回來,語速不不慢。
“叔,您也知道我家那些親戚是什麼德行。我要是接了三百畝地,明天消息傳出去,後天我家門口就能排隊站滿人了。什麼七大姑八大姨、堂兄堂弟,舅舅,還有建軍他大哥大嫂,全得來找我麻煩。”
張青山是在村里扎了一輩子的人,什麼樣的家長里短沒見過,蘇曉梅一說他就明白了。
“那你打算……”
“對外就說有個外地的大老板接了這三百畝,重新投資做大棚。”蘇曉梅把這個構思完整地推到了趙德順面前,“這個大老板是南方人,脾氣古怪,財大氣,不見人,只通過中間人傳話。”
指了指自己和林建軍。
“我和建軍,就是這個大老板在本地雇的現場監工。幫大老板盯著工地、管理日常,拿三七分的辛苦費。”
張青山瞪大了眼睛,張著,好半天沒合上。
“這……這能瞞得住嗎?”
“為什麼瞞不住?”蘇曉梅反問,“之前那個陳老板也是外地來的,村里人見過他幾面?還不都是您跟鎮上對接。以後也一樣,所有對接工作走您這邊,對外口徑統一。”
張青山的腦子轉了幾圈,越轉越覺得這個方案妙。
不對,豈止是妙,簡直是給他解了天大的圍。
三百畝荒地有人接了,上頭的考核保住了,補能正常發了。
而且對外說是新的大老板投資,比說是本村村民接手更好聽,鎮上那邊也代得過去。
“叔,不過有一條。”蘇曉梅加了個砝碼,“這件事您必須替我保。我們家的況您也清楚,建軍他大嫂的您也不是不知道。要是走了半點風聲,我這個大棚沒法干,您那個考核也保不住。”
張青山的笑容一收,鄭重地拍了拍脯。
“曉梅,你放心。我張青山干了二十年的村長,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分得清。這件事打死我都不會往外說一個字。”
他說著從屜里翻出一包煙,張地了一點上,吸了兩口了緒。
蘇曉梅把合同翻開來看了看。
前面那個陳老板簽的條款還在,承包費低得離譜,鎮上當時為了招商引資給了大量優惠。
合同還剩三年有效期。
“這個合同我拿回去研究一下,轉讓手續怎麼走,明天我們再對一對。”
“沒問題沒問題。”張青山連說了好幾個沒問題,站起來送他們的時候都在抖,不是怕,是興。
走到院門口,張青山住了蘇曉梅。
“曉梅,那個……你們在外頭打工,是不是存了不錢?”
蘇曉梅回過頭,笑了笑。
“叔,也就攢了一點。工地的錢難賺,我和建軍就是覺得打工不是長久之計,想趁年輕回來搞點事。大棚前期的投,我打算先小規模試,不行的話還得找銀行貸款。”
張青山連連點頭,覺得這話很實在。
打工幾年攢了幾十萬回來創業,合合理。
錢款有了保障,他完全沒往更深的地方想。
蘇曉梅和林建軍走出院子,張青山在後把門帶上了。
夫妻倆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月亮升到了頭頂。
林建軍走了好一段,才開口。
“三百畝……你真有把握?”
蘇曉梅仰頭看了看月亮。
“建軍,你算過一筆賬沒有?大棚種植如果細化管理,每畝地一年的凈利潤保守估計三到五千。三百畝就是九十萬到一百五十萬。這還沒算反季節蔬菜和高附加值品種的溢價。”
林建軍咽了一下口水。
“這是理想狀態,前面那個老板不也是這麼算的?”
“他敗在管理上。”蘇曉梅的語氣很篤定,“他砸錢但不砸腦子。小辰那套AI系統如果能落地,三百畝的管控效率至是傳統模式的十倍。別人需要五十個工人的活,我們可能十五個人都夠了。”
林建軍不說話了,腦子里翻來覆去地嚼的話。
蘇曉梅手挽住他的胳膊,聲音放了。
“害怕?”
林建軍嘿嘿笑了一聲:“有點。”
“正常。”蘇曉梅也笑了,“我也怕。但這個機會錯過了就沒了。三年合同期,前期設施那個陳老板搭了一半,等于幫我們省了幾十萬的基建本。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猶豫就沒了。”
兩人走進了巷子。
遠遠看見自家工地的廓,月下地基的影子方方正正的,像一個打好了骨架的夢。
“不過有一件事你記住。”蘇曉梅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林建軍的臉。
“什麼?”
“從明天開始,在任何人面前,我們都不是老板。我們是打工的。南方大老板雇的臨時監工,拿著死工資看場子的。誰問都這麼說,不能有半個字的出。”
林建軍重重點頭。
他雖然不如蘇曉梅想得遠,但這個道理他太懂了。
被親戚們知道他們接了三百畝地的後果,他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
消息比蘇曉梅預想的傳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村廣播站的大喇叭吱吱呀呀響了起來。
張青山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中氣十足,顯然醞釀了一早上。
“各位村民注意了啊,跟大家通報個好消息。咱們村之前那三百畝大棚用地,有新的投資方接手了。是一位南方來的企業老板,人家資金實力雄厚,打算重新投資搞設施農業,規劃方案下周會出來。相關的用工需求後續會公布,興趣的可以到村委會登記……”
喇叭播了三遍。
第一遍的時候,田里干活的人豎起了耳朵。
第二遍的時候,村口小賣部的板凳上坐滿了人。
第三遍播完,整個村子就跟開了鍋似的。
三百畝的大棚項目,前一個老板扔下的爛攤子,居然有人接了。
而且是個外地大老板,財大氣,說狂砸幾百萬重新干。
“哪來的老板?什麼來頭?”
“南方的,做什麼生意的沒說。”
“那前頭那個陳老板賠了那麼多,這個敢接?那就是真有錢唄。”
消息在村子里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開,到了中午,就已經添油加醋出了好幾個版本。
有人說那老板開的是勞斯萊斯,有人說家過億,有人說是搞高科技的海歸。
而另一個消息,同樣引人注目。
老三家的蘇曉梅和林建軍,被這個大老板雇了。
當現場監工。
這個消息的來源是張青山有意無意出去的。
說那天大老板的代理人來村里簽合同的時候,點名要找兩個本地人幫忙管理日常事務,張青山就推薦了老三兩口子。
原因很簡單,他們剛從外面回來,干過活見過世面,腦子活絡,大老板面試了一下就定了。
“蘇曉梅真是好運氣。”
這句話在村頭巷尾被反復咀嚼。
有人酸了一,有人嘖嘖嘆,但更多的是羨慕。
畢竟只是給人打工,拿的是辛苦錢,不是自己的地自己的本錢。
這種運氣,嫉妒不起來,頂多酸兩句“命好”就過去了。
蘇曉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周翠芬是第一個坐不住的。
聽到廣播的時候正在院子里晾服,手里攥著件秋,站在晾繩前足足愣了兩分鐘。
三百畝大棚?外地大老板?蘇曉梅當管事的?
把秋啪地甩到繩上,跑到村口確認了三遍消息,然後回來坐在堂屋里,腦子飛速運轉。
三百畝的大棚,用工得多人?說幾十個。
管事的是蘇曉梅。
也就是說,誰能去干活,蘇曉梅說了算。
周翠芬的眼珠子開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