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芬抓了一只老母,殺了燉上。又掀開柜頂的紙箱,翻出過年別人送來的兩條好煙和一瓶酒。
下午兩點,周翠芬拎著裝燉的保溫盆,手里提著布包裹好的兩條煙與一瓶酒,來到了蘇曉梅家門口。
蘇曉梅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桌邊喝茶。
看見周翠芬大包小包地進來,連眉都沒抬。
“大嫂來了,坐。”
周翠芬把湯往桌上一放,煙酒擱在旁邊,笑得滿臉開花。
“曉梅,你可太厲害了,一回村就抱上了大。大嫂聽說了,南方那個大老板選中了你當管事的,這是多大的面子。”
蘇曉梅給倒了杯茶,推過去。
“也不是什麼管事的,就幫著看看場子,跑跑。人家大老板財大氣的,雇誰不是雇。”
“那怎麼一樣。”周翠芬湊近了,聲音親熱得像親姐妹,“人家大老板這麼多人不選偏偏選了你,說明你有能耐。”
周翠芬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眼睛不聲地往院子里掃了一圈。
洗盆、晾繩、水泥地上疊著幾袋水泥,靠墻支著兩鋼管。
看著確實像是手頭的樣子。
“曉梅啊,我聽說那個南方大老板的地已經開始翻了?三百畝呢,嘖嘖,那可是大手筆。”
蘇曉梅擰開水龍頭又沖了沖菜,沒有接話,只嗯了一聲。
“你跟建軍在人家手底下干活,老板給你們開多工資啊?夠你們蓋房子的不?”
來了。
蘇曉梅心里了然,臉上的表一點沒變。
“大嫂,這話我說了你可別往外傳啊。”
蘇曉梅低了聲音,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周翠芬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兩寸。
“咱自家人,我還往外傳?”
“大老板給我們的是三七分,我們拿三,他拿七。聽著不多,但是三百畝的盤子大,三也不了。不過大嫂你也知道,前期投都是老板的錢,我們就是出個人力,真正賺到手里還得等出了貨才行。”
蘇曉梅嘆了口氣,指了指院子角落堆著的那幾袋水泥。
“蓋房的錢真是咬著牙出來的,在城里打工那幾年存了一點,加上老板先預支了半年工資,勉強夠封頂。後面裝修還差一大截呢。”
周翠芬的眼珠子轉了轉。
三七分。
三百畝。
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筆賬,越算角越往下撇。
老三兩口子這是撿了個金疙瘩啊。
就算三,一年下來也是好大一筆數。
憑什麼?
憑什麼這種好事得到老三?
點了點頭,又笑著拍了拍蘇曉梅的手。
“這好事咋落到你們頭上的?曉梅你之前在城里就認識這個大老板?”
“不認識,村長給牽的線。大老板之前那個合作方跑了,三百畝地荒著,村長急得上火,到找人。正好我們剛回來,就趕上了。”
“嘿,那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周翠芬笑著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拉了兩下。
“對了曉梅,我尋思著……你們兩口子忙不過來吧?三百畝地呢,翻地、搭棚、種苗,哪樣不要人手?我跟你大哥商量了,辭辭要是能去幫幫忙也行啊,年輕人有把力氣。”
客套了一圈,周翠芬終于切正題。
“曉梅啊,大嫂跟你說個事。我家辭辭,你知道的,那孩子雖然年紀小了點,但干活可以的。你看那大棚里頭是不是需要幫忙?能不能給辭辭安排個活,哪怕打打零工也行,年輕人在家閑著也不好看。”
蘇曉梅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茶葉沫子。
“大嫂,辭辭多大了?二十出頭吧?”
“剛過了二十二。”
蘇曉梅搖了搖頭,表很為難。
“大嫂,不是我不幫。昨天我已經跟老板提了辭辭的事。但大棚的活講究穩定,教一個新人要耗費不功夫,老板吃過虧,好些年輕人學出點門道就甩手不干,棚里的農活耽擱不起。所以他不愿意接納沒吃過苦的年輕人,就怕干不長久。”
放下茶杯,看著周翠芬。
“你和大哥要是愿意來,我可以幫你們跟老板說說。大哥雖然腰不好,但打打下手總行。辭辭嘛…… 老板那邊實在不肯松口,我也做不了主。”
周翠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今天拎著禮上門,目的很明確,就是想把自家兒子塞進去上班。
結果蘇曉梅幾句話,直接把辭辭的路子堵死了。
拒絕的理由挑不出病,是老板的用人顧慮,蘇曉梅一個監工,確實做不了主。
周翠芬心里五味雜陳。
沒能給兒子謀到差事,免不了一陣失落。
可轉念一想,眼下家里手頭,和建國要是能去大棚打點零工,多也能換些生活費補家用,倒也算沒白跑這一趟。
“那…… 那我回去跟你大哥商量商量,好好想想。”
“行,不急,你慢慢想。” 蘇曉梅笑瞇瞇地端起桌上的湯聞了一下,“喲,老母燉的?聞著真香,大嫂手藝好。”
蘇曉梅拿起煙酒往周翠芬手里一塞。
“煙你拿回去給大哥吸,建軍最近戒煙呢。建軍也不喝酒,大哥喜歡喝。大老板那邊我再想想辦法,要是有合適的輕省活,我第一時間跟你說。大嫂你人這麼好,幫了我們家這麼多,我心里都記著呢。”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
周翠芬告辭的時候臉上依舊掛著客套的笑。
到了傍晚,另一個人找上了門。
二嫂劉玲。
是從娘家趕回來的。
消息傳到娘家的時候,正在幫娘家嫂子摘菜,一聽說村里三百畝大棚要重新開干,蘇曉梅當了管事的,招工的事歸管,連菜筐都沒來得及放下就往村里趕。
劉玲沒有周翠芬的彎彎繞繞,來了直奔主題。
“曉梅,聽說大棚招人,我也想去干。你給我安排個活唄。”
蘇曉梅遞了杯水給。
“二嫂,你想來?行啊,沒問題。你干活我是知道的,手腳麻利,吃得了苦,這種人大老板最喜歡。”
劉玲的眼睛亮了。
“那建民呢?他也想來。”
蘇曉梅的笑容收斂了一點,做出了和對大嫂同樣為難的表,但理由換了一套。
“二嫂,二哥那個況……怎麼說呢。”猶豫了一下,像是不太好開口,“我前兩天跟大老板通電話的時候,老板問了一句村里有沒有那種踏實肯干的漢子。我說有,就提了二哥。老板問我,他之前干什麼活的?”
蘇曉梅停了停,看了劉玲一眼。
“我沒敢說實話。二嫂你知道二哥的況,這幾年在家確實沒什麼正經活干。鎮上工地去了三天就不去了,村里誰家有點零工他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些事咱村里都知道,我跟大老板說了,老板人家一聽就搖頭了。”
劉玲的臉漲紅了。
知道蘇曉梅說的是實話,正因為是實話才更堵心。
“大老板原話是這麼說的——用人用的是態度,技可以教,態度教不了。”
蘇曉梅嘆了口氣。
“二嫂,我幫二哥說過好話了,但老板那邊我做不了主。你要是來的話,我隨時可以幫你報上去。二哥那邊……等以後大棚忙起來了再看看。”
劉玲坐了一會兒,悶悶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經過自家那三間破瓦房,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又擰頭看了看遠老三家工地的方向。
去。
大棚的活去。
錢自己掙,指林建民那塊爛泥,等到天荒地老也長不出莊稼。
蘇曉梅關上院門,把周翠芬帶來的湯倒進鍋里熱了熱。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角彎了一下。
大嫂的,白送的。
二嫂的人,白得的。
三百畝地的消息剛放出去一天,該卡住的人卡住了,該拉攏的人拉攏了。
大嫂想塞兒子進來?門都沒有,但又不得罪,留了個“你自己可以來”的口子吊著。
二嫂想帶丈夫一起?二哥那個懶勁兒先掛著,讓二嫂一個人來干活,干出了績再說。
而這一切的底氣,都來自那個“不存在的南方大老板”。
大老板說看不中,那就是看不中。
大老板的規矩,誰都沒辦法。
蘇曉梅是傳話的人,只負責轉達。
你要怪,去怪那個脾氣古怪的大老板。
笑了笑,把窗戶關上了。
廚房里湯的香味飄出來,混著夜風里田野的氣息。
林建軍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桌上擺好了兩副碗筷,一盆湯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大嫂送的?”他聞到了味。
“嗯,的心意,不吃白不吃。”
林建軍坐下來,夾了一塊,嚼了兩口,抬頭看。
“你今天把辭辭擋回去了?大嫂沒鬧?”
“沒鬧。”蘇曉梅盛了碗湯推給他,“鬧什麼?大老板的規矩擺在那兒,又不能去找大老板理論。”
林建軍咧了咧,低頭喝了口湯。
蘇曉梅也坐下來,手機放在桌邊,屏幕亮了一下。
是蘇辰發來的消息。
四個字。
“手續辦完了。”
下面跟著一句。
“姐,後天的高鐵票,下午三點到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