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最後一只碗落進木盆，發出一聲輕響。林建軍把袖子往上一擼，站在門邊低了聲：“後天我去鎮上車站接小辰，順手把東西捎回來，省得你來回跑。”
蘇曉梅正用抹布手，聽見這話，抬眼就把他攔住了：“不用。你盯著工地砌墻，別分心。那邊要是出了岔子，後頭一串都得跟著。”
林建軍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臉上那點想替分擔的急切一下就收住了：“行，我盯著。”
蘇曉梅這才抬頭看他一眼，眼神穩得很：“我明天先去鎮上接小辰，正好把農資店也跑一遍。傳、育苗基質的樣品，我得親眼看，順便把價錢和供貨都敲死。”
林建軍看著，眼里那點熱意慢慢浮起來，像被火星燙了一下。他點了下頭，聲音放得更輕：“那你路上慢點，車我給你收拾干凈，油也給你加足。”
蘇曉梅把碗布往盆沿上一搭，順手把算盤似的念頭也撥了出來：“還有，電腦得買。”
林建軍一下沒反應過來：“電腦？”
“筆記本電腦。”看著院子里那盞昏黃燈泡，語氣穩得很，“以後大棚基地一鋪開，本、收、虧損、每塊地的出苗率，全都要記。手寫記賬太慢，等忙起來，哪兒顧得上翻本子。”
林建軍聽完，先是怔了怔，隨後眼里直接亮起來：“買！後天到鎮上就買。你看中啥都一起帶回來，省得來回折騰。”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像是怕舍不得：“你開車去方便，鎮上路也，不用擔心。”
蘇曉梅被他這子順從逗得角一彎，心里卻更踏實了。家里現在不是缺一口吃的那種窮法了，有錢了，日子就得一點點往舒心里過。
抬手往他胳膊上一拍：“別顧著支持，我要是真算起賬來，你可得幫我跑。地里、棚里、工地上，哪頭都不能掉。”
“我知道。”林建軍答得認真，“你管大事，我管腳。你說往哪兒走，我就往哪兒走。”
這話聽得蘇曉梅心口一熱，卻沒出來。把視線往他上一落，落到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都起了邊的舊褂子上，眉頭慢慢皺了一下。
“建軍。”他一聲，聲音不重，卻讓人沒法躲。
林建軍下意識站直：“嗯？”
“秋了，天涼。”蘇曉梅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嫌棄，只有實打實的心疼，“等有空，咱去逛街，給孩子和咱們自己都置辦幾新裳。”
林建軍結滾了滾，想說家里錢先顧著正事，可話到邊，又被下一句堵住了。
“這幾件舊的，留著干活穿。”蘇曉梅說得干脆，“既然有錢了，就把日子過舒心。“
屋里靜了兩秒，只剩外頭風吹過柴垛的沙沙聲。林建軍眼睛有點發熱，低頭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發啞：“你這話，說得我都不知道回什麼了。”
“那就別回。”蘇曉梅也笑了，手替他把歪了的領口理正，“記住就行。”
林建軍抬手按了按眼角，聲音得很低：“曉梅，我以前總怕日子過不下去，怕你和孩子跟著委屈。現在我看著你，一下就不慌了。”
蘇曉梅“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卻像把整間屋子都穩住了：“那就別慌。我們不是在等日子變好，是在把日子一點點過好。”
林建軍吸了口氣，重重點頭：“。你說得對。以後你怎麼安排，我都聽。”
蘇曉梅被他那副認真樣子逗得角一彎，“不是都聽，是一起商量。家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得兩個人扛。”
“那肯定。”林建軍立馬接話，眼神里全是信的勁兒，“你負責拿主意，我負責把事干穩。”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還帶著夜里留下的氣，地基邊沿卻已經看得出新房的廓。壯的地下排水管順著預留槽鋪了出去，灰白的管在晨里一截一截著，連村里來湊熱鬧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林父林母最先到，手里端著碗，站在邊上看了半天，上沒閑著。
“這院子也太大了。”林母嘟囔，“磚頭水泥不要錢啊，圈小點，外頭留塊菜地不就了。”
林父跟著點頭，語氣拿得很正：“老三媳婦啊，日子得會過，別一上來就鋪這麼大，往後在手里也是累贅。”
蘇曉梅正蹲在一旁翻手機里的材料圖，聽見這幾句，連眼皮都沒抬。
林建軍把鍬往地上一，直接擋在前頭，“爸媽，這是我們自己住的地方，怎麼修，我們心里有數。你們就等著搬進老宅福，別這份心。”
林母還想再說，林父已經擺出長輩架子，想拿話他，遠忽然傳來吸溜吸溜的吃飯聲。
林建國和周翠芬一人端著一盆撈面條，一人捧著一碗大米飯，吃得滿油，晃晃悠悠就進了工地。兩個人沒半點見外，站到剛砌好的墻底下，眼睛先往墻里掃，又往堆在旁邊的磚和砂漿桶上瞧。
周翠芬先開口，嗓門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哎喲，這水泥瞅著不對吧，別是摻了沙子糊弄人。”
林建國也跟著點頭，端著碗往前湊：“我瞧著留得太寬了，這活兒怕是工減料。老三，你們可得盯點，別人把你們當冤大頭。”
泥瓦匠班長原本還在抹灰，聽見這話，手里的抹子啪地一停：“你懂不懂行？這料是你們買的？”
周翠芬上不饒人：“我是不懂，可我眼睛不瞎。好料差料我還分不出來？”
一邊說，一邊沖林建國使眼。林建國為了顯擺自己那點子懂行，把碗往胳膊彎里一夾，腳就去剛拉好的水平線。
“這線拉歪了。”他說得斬釘截鐵，“墻哪有這麼砌的。”
那腳上穿的還是雙拖鞋，腳尖一踢，準線跟著晃了一下，旁邊剛放上去的幾塊紅磚也被他順手掰歪了。
班長臉一下沉了：“林建國，你到底想干啥？這線剛找平，你這一踢，整排都得返工，誰給我補工錢？”
林建國端著碗，還是那副自己在替大家做主的樣子：“我替弟弟把關，免得你們糊弄他。”
“你把關？”班長氣得笑了，“你要真會，就別站這兒吃飯，下來跟我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