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梅把翻涌的緒了又,上只說了一句:“媽,咱們回家說。”
林母本不給臺階下。
“回家說?我就在這兒說!”林母掃了李一眼,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故意說給院子外聽的,“一個外人,天天哄著我孫子孫,你當我不知道圖什麼?還不是圖你手里那幾個錢!”
李的臉唰一下白了。
張了張,沒說出話來,手指攥著圍角,指節都在抖。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喪夫二十年,一個人拉扯大兒子,孫輩繞膝,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蘇曉梅的太突突直跳。
隔壁院子已經有人探出頭來看熱鬧了。
這邊的靜不小,村里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李翠花本不在乎場面,這輩子在村里吵架從來沒輸過。
又往前了一步,手指幾乎要到蘇曉梅鼻尖。
“敗家娘們!有錢燒的你就——”
這手指沒能到蘇曉梅。
一只大手從側面過來,穩穩當當地把林母的手腕撥開了。
林建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他額角全是汗,口起伏得厲害,像是一路跑來的。
他沒看母親,先側把蘇曉梅整個人擋在了自己後。
一米八三的個頭,後背寬得像堵墻,把蘇曉梅和兩個孩子徹底遮了個嚴實。
“你們這是干什麼?”
林建軍的聲音低得不像話,像是用了全部力氣才住嗓子里的火,克制到了極限。
林父站在後頭,一手叉著腰,鼻子里哼了一聲:“說你媳婦幾句怎麼了,當晚輩的還說不得了?做長輩的教訓晚輩天經地義,你橫什麼橫!”
“說幾句?”
林建軍終于轉過來,他的目從母親臉上挪到父親臉上,兩只眼睛通紅,臉上的繃得死。
“你們管這說幾句?”
林母被他盯得有點發怵,上不饒人:“我跟你媳婦說話,得到你——”
“得到。”
林建軍打斷了,聲音不大,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媳婦,你罵就是罵我。”
“你!你這個白眼狼!”
“行,我是白眼狼,那咱們就把話說明白了。”
林建軍往前走了一步,他比父親高出大半個頭,影子罩下來的時候,林父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大哥兒子林辭,從出生到十八歲,誰帶大的?”
林母一噎。
“媽您帶的,對不對?管吃管住管穿管上學,大嫂坐月子的時候您在家住了整整兩個月,我沒說錯吧。”
“那時候你大嫂不好……”
“好,大嫂不好。”林建軍聲線沒有一起伏,“二哥家的林明和林欣,兩個孩子,二嫂生的時候您去了,出了月子還接過來帶了一年半,是不是?”
李翠花的臉開始變了,從理直氣壯變心虛的閃躲。
“到了我這兒呢?”
林建軍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曉梅生安安的時候剖腹產,刀口發炎化膿,我打電話求你們來幫忙看兩天孩子,你們說什麼來著?”
沒有人回答。
“你說家里走不開,說你疼,說路遠,說三家分開過各管各的。”
林母急了:“那時候確實疼——”
“疼?”林建軍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大嫂打電話讓你去縣城幫林辭報名,你騎三車顛了四十里地,也沒疼。”
院子里安靜了那麼兩三秒。
外頭探頭的村民互相對視,有人咂了咂,誰都聽出來這是翻老底了。
“曉梅生朵朵的時候,安安才兩歲,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帶著兩歲的娃等著生,我在工地上請不了假,問你們能不能來待半個月,你們怎麼回的我?”
林母眼神開始飄了。
“你們說老了帶不了,說城里住不慣,說去了也是添。”
林建軍一句趕著一句,聲音越來越沉。
“朵朵黃疸住保溫箱,我跟曉梅在醫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宿,找不到人搭把手,安安困了就在長椅上一團,蓋的是醫院的舊床單。”
蘇曉梅站在他後,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後擺的一角。
那些日子從來不提。
不是忘了,是提了沒用。
“我們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從來沒抱怨過一個字。”
林建軍的結滾了一下。
“因為你們說了,三家分開過,不手也不搭手,免得兄弟之間生嫌隙,我們認了。”
他停了停,手背了一下眼角,聲音突然拔高。
“那憑什麼,現在我們自己把日子過好了,不用求著你們了,你們反而跑來對我媳婦指手畫腳?”
“我們當爹媽的說不得——”
“帶孩子的時候不出力,過日子的時候不幫忙,我們認了,一個字沒怨過。”
林建軍轉過,反手握住蘇曉梅的胳膊,握得的,五手指頭把手腕箍了個嚴實。
他面朝自己的父母,一字一頓。
“日子是我跟曉梅自己在過。”
“不帶孩子我們認。”
“但誰也別想欺負我媳婦。”
“親爹親媽也不行。”
院子里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籬笆的聲音。
林母的哆嗦了半天,眼圈一紅,突然一屁坐在了地上,拍著大開始嚎。
“養了你這麼大!娶了媳婦忘了娘!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麼跟你媽說話的!”
嚎得聲嘶力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林父的臉徹底鐵了,腮幫子咬得咯吱響,一家之主的威嚴被當著外人的面踩在腳底下碾,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李站在灶房門口,看這一家子鬧這樣,心里不落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來。
彎著腰,想去扶坐在地上的林母:“翠花,別氣,孩子說話急,起來……”
林父的火沒撒,正憋得臉紫,看見李湊過來,滿腔的怒氣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把甩開李的手,手指頭懟著李的腦門就開罵。
“你個老寡婦在這兒裝好人!你男人死了多年了?窮得叮當響還天天往我們林家湊,你打的什麼算盤我還不清楚?”
這話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變了臉。
“不就是看我三兒子回來蓋了新房,覺得有油水可撈了?做飯帶孩子?你那點破心思誰看不出來!”
李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抖得說不出一個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上。
男人走了二十年。
二十年,拉扯兒子、伺候公婆、種地打零工,從來沒有求過誰,也從來沒有被人當面過這最深的刺。
蘇曉梅的手指甲掐進了自己掌心。
快步上前扶住李的胳膊,剛張開,還沒來得及出聲。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李家堂屋里傳出來。
李的兒媳婦秦麗麗沖了出來。
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頭發還著,手里攥著半條巾,眼睛通紅,站到李前,像母護崽一樣張開雙臂。
“你再說一遍!”
秦麗麗的聲音又高又尖,嗓子都劈了。
“我婆婆怎麼了?我婆婆窮怎麼了?我婆婆一個人把我們這個家撐起來,比你們有錢人有骨氣一萬倍!你有本事你再說我婆婆一個試試?”
林父被這個氣勢給頂了一下,但老人的倔勁上來了,皮子更不饒人:“一窩子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