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那頭有建軍扛著。”蘇曉梅把這句話說得不容質疑,“他們再來胡攪蠻纏,是我蘇曉梅的事,跟你們沒有一錢關系。
誰要是再敢上門來為難,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看了蘇曉梅很久。
老太太的眼睛渾濁了,但里頭有些東西是干凈的,能分清誰在說場面話,誰在說真心話。
面前這個年輕媳婦,穿得素凈,說話不急不慢,從來不甩大話,但每一句都做數。
“,我不是來施舍的。”蘇曉梅補了最後一句,“我是真的需要人幫忙,而且我只信得過你們。”
秦麗麗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已經溫了。
了眼睛,回頭跟李對了個眼神,婆媳倆都沒說話,但那種一個屋檐下待久了的默契在那一刻比什麼都管用。
過了好一會兒,秦麗麗把灶臺上那幾十塊錢重新拿起來,疊好了塞進李口袋里。
“嫂子,丑話我說前頭。”
蘇曉梅看著。
“你公婆再來我們家鬧一回,這活我立馬撂。”
“不會有下回了。”
秦麗麗點了一下頭,角抿著,鼻子還紅著,但眼里的火氣慢慢落了下去。
“那就……試試看。”
李抬起皺的手,在蘇曉梅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什麼都沒說,但那雙老眼里終于有了笑意。
蘇曉梅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等一切安排妥當,天早就黑了。
牽著安安的手,抱著打瞌睡的朵朵,沿著村道往家走。
朵朵的腦袋擱在肩膀上,口水流了一領子,小子沉甸甸的。
安安走在右手邊,腳步比平時快一點,小手攥得的。
“媽媽。”安安忽然開口。
“嗯?”
“爺爺是壞人嗎?”
蘇曉梅的步子慢了一拍。
低頭看了看兒子的側臉,路燈昏黃的打在那張白凈的小臉上,五歲的孩子眉頭微微蹙著,那個神跟林建軍像了個十十。
“爺爺不是壞人,爺爺是說話不過腦子。”
安安想了想,沒再問了。
蘇曉梅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一煙味先躥進鼻腔里。
院子里沒開燈。
黑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影,手里一點紅明明滅滅。
林建軍坐在門檻上,背微微弓著,手肘撐在膝蓋上,夾著煙的手指頭不太穩。
他不怎麼煙。
蘇曉梅認識他這麼多年,能數得出來他煙的次數,每一次都是事把他到了一個他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份上。
林建軍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煙頭的照著他臉上的棱角,眼底布滿了紅,抿著,下頜的一直在咬。
那不是發怒的表。
是一個男人想把事扛住、但發現自己可能扛不住的表。
“怎麼了?”蘇曉梅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林建軍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煙頭掐滅在臺階底下的磚里,了發涼的手指頭。
“咱媽回去哭天喊地的。”
蘇曉梅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說咱們寧可花錢雇外人做飯帶娃、蓋大棚,也不幫襯自家人。”
他頓了一下,嗓子發。
“大嫂和二嫂聽說了。”
“聽說咱們這兒每天結現錢,活兒還輕省,不用下地不用搬磚,做做飯帶帶孩子就能拿錢。”
林建軍抬起頭,看著蘇曉梅的眼睛。
路燈從圍墻外面映進來,只夠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陷在黑影里,廓模糊。
“明天一早,大嫂和二嫂就要帶著大哥二哥全家殺過來。”
他的結上下了。
“咱們把李一家辭了,把做飯帶娃的活兒,還有蓋大棚的工程,全給自己人干。”
沒急著說話,而是低頭看了看懷里打瞌睡的閨,又看了看攥著手指、眼皮直打架卻撐著不肯睡的兒子。
“安安,帶妹妹進屋睡覺。”
安安了眼睛,接過朵朵的手,小大人似的往屋里走。
走了兩步又轉,小聲說了句:“媽媽,爸爸今天好厲害。”
蘇曉梅嗓子眼一酸,笑了笑,擺手讓他趕進去。
院門關上。
搬了把小板凳,在林建軍對面坐下來,手把他手里燒到濾的煙拽掉扔地上,用腳尖碾滅。
“一接一,嗓子不要了?”
林建軍沒吭聲,兩只手撐在膝蓋上,腦袋低著。
蘇曉梅看著他後腦勺上新理的短發茬,嘆了口氣。
“大嫂原話怎麼說的?”
林建軍悶聲開口:“我媽回去就把事兒添油加醋講了一遍,說咱倆花錢請外人做飯帶孩子,一天幾十塊錢往外撒。
大嫂一聽就炸了,說水不流外人田,憑什麼便宜外人不便宜自家人。
二嫂在旁邊幫腔,說正好閑著沒事,帶孩子做飯都是手到擒來的活兒。”
蘇曉梅:“然後呢?”
林建軍:“然後我媽就哭,說我們有錢不幫襯親哥親嫂子,反而去養活一個沒有緣關系的外人。
我大哥話說得好聽,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嫂子們過來幫忙也省得我們心,比外人知知底。”
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疲憊。
“我直接拒絕,著沒答應,大嫂就直接撂了話,說明天一大早來,當面跟你談。”
蘇曉梅盯著地上那個被碾碎的煙頭,好一陣子沒作聲。
夜風吹過來,帶著院墻外頭地里翻過的新泥的味道。
開口時聲音很輕,卻穩當得不像是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人。
“來就來唄,咱家的門又沒上鎖。”
林建軍抬眼看。
蘇曉梅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手了一把他的短寸頭。
“想那麼多干嘛,先睡覺,明天他們來了我應付。你就一句話都別說,該干嘛干嘛,去地里看你的棚架子去。”
林建軍張了張。
蘇曉梅彎下腰,跟他平視,聲音里帶著一讓人踏實的篤定。
“建軍,你今天替我擋在前面,現在到我了。你爸媽那邊你已經扛過了,大嫂二嫂這種場面,給我。”
拍了拍他肩膀,先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