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芬放下筷子,往屋里的方向瞟了一眼,刻意低了聲音。
“工錢多倒不是最要的,你是沒聽說,手上管著那片大棚。外地老板租下三百畝地種大棚蔬菜,請他們兩口子做管理,收益三七分,一年說也能掙十來萬。”
劉玲眼睛猛地瞪得溜圓。
“十來萬?!”
周翠芬繼續著嗓音:“你真當他們兩口子回鄉下種地,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我看本不是。這倆人心里門兒清,悶聲不響地賺大錢。咱們要是不趁早鉆進去,等人家基扎牢了,好半分也不到咱們。”
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
“家那做飯帶娃的活,規矩多得嚇人。做飯條條框框一大堆,半點由不得自己,帶孩子更是費心費力,誰都不想攬這份苦差事。可咱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得另想門路。”
一旁的李建國抱著胳膊,緩緩點頭。
“你嫂子說得對,做飯帶娃咱就別接,那活氣又累。待會我們就明說,家里實在不開,干不了做飯帶孩子的家務活,但可以去大棚里出力干活,種地、整理棚子、采摘這些力活咱們都能干。”
劉玲聽完,遲疑片刻,也想通了。
“對,直接跟攤開講,做飯帶娃實在勝任不了,要是大棚那邊缺人手,我們可以過去做工,憑力氣掙錢。只要能進到大棚里面,以後就有機會慢慢盤算。”
周翠芬抿,臉上浮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就這麼辦。先把做飯帶娃的差事推掉,轉而爭取大棚的崗位。只要能踏進大棚做事,混站穩腳跟,後面再慢慢謀劃,不愁撈不到好。”
四個人正謀著,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曉梅一手抱著朵朵,一手端了個小碗出來,碗里擱著掰碎的烙餅泡了點溫牛。
朵朵窩在懷里,眼淚還掛在臉蛋上,小一張一合地嚼著餅,嚼兩口就回頭瞄一眼院里坐著的幾個人,也不怕生,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大伯娘。
周翠芬臉上立刻堆起笑來,手想接朵朵。
“哎喲,朵朵乖,來大伯娘抱抱。”
朵朵把臉埋進蘇曉梅脖子里,不去。
周翠芬的手僵在半空,訕訕收回來,干笑了一聲。
“這孩子跟你親,平時見我們。”
蘇曉梅沒接這話茬,把朵朵放在膝蓋上坐穩,拿小勺舀了一塊餅喂到邊。
“剛才說到哪了?大嫂你們商量好了沒?”
周翠芬跟李建國對了個眼神,清了清嗓子,換了副表,不再是剛進門時那子志在必得的勁頭,反倒帶上了幾分為難。
“弟妹,我跟你大哥剛合計了一下,還有你二嫂。”
頓了一頓,嘆了口氣,嘆得很到位。
“你這做飯帶孩子的規矩,我們都聽明白了,確實該講究,孩子的事上馬虎不得,我們舉雙手贊同。”
蘇曉梅喂朵朵吃飯,沒抬頭,嗯了一聲。
周翠芬話鋒繞了個彎。
“可是弟妹你也知道,我這人手腳的,做飯還湊合,帶孩子實在不是我的長項。安安還對蛋過敏,朵朵不吃蔥花,我這記萬一搞混了,出了差錯那可不是小事。我自己家那兩個皮小子,從小就是放養大的,跟你們家細養法不一樣,我怕我干不好反而誤了事。”
說到這兒拍了拍口,一臉自責的模樣。
“不是不想幫忙,是怕幫倒忙,到時候你心里不痛快,我也里外不是人。”
劉玲在旁邊幫腔,點頭點得跟小啄米一樣。
“就是就是,我也是這個意思。弟妹你那些規矩我剛才聽著,說實話,我心里直打鼓。孩子萬一跟著我磕了了,還得自己掏腰包看病,我們家那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建民一個月就那點死工資,萬一攤上個啥事……”
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李建民在旁邊低著頭,了手上的老繭,沒吭聲。
蘇曉梅把朵朵角的牛漬掉,抬起頭,目從周翠芬臉上慢慢到劉玲臉上。
來的時候搶著要干,坐下聊了一圈,規矩一擺,這就不干了?
轉折來得夠快的。
但臉上沒出半點意外的神,反而笑了笑。
“大嫂說得在理,強扭的瓜不甜,這事不能勉強。做飯帶孩子本來就講究細心,干不來就別撐,我繼續請李一家就行了。”
說得痛快,一點沒拖泥帶水。
周翠芬等的就是這句。
但不能馬上亮底牌,得讓蘇曉梅先松口,再順勢把話題引過去。
“弟妹你大度,嫂子領你這個。”
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
“哎對了弟妹,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跟建軍那片大棚現在搞得怎麼樣了?上回我在村口見王大爺,他說你們那邊拉了好幾車鋼管進去,陣仗大的。”
這個話題轉得生,但周翠芬臉上掛著一副隨口閑聊的表,好像只是親戚間日常關心。
蘇曉梅低頭用圍了手指上沾的牛。
“還在搭架子,鋼管今天下午才到齊,棚子說還得個把星期才立得起來。”
“那忙得過來嗎?就你跟建軍兩個人。”
周翠芬的語氣里帶著恰到好的憂心。
“三百畝地呢,翻土整畦就得多人手,你們兩口子能搞得過來?”
蘇曉梅心里什麼都明白了。
做飯帶孩子嫌規矩多、錢、活累,大棚那邊一聽是管著三百畝地、跟外地老板分的大買賣,眼睛就放了。
這算盤撥得響亮,連朵朵都快聽見了。
但沒急著穿,反而很配合地嘆了口氣。
“忙不過來倒不至于,老趙手底下那幾個工人一直在幫著搭棚子,翻土的活兒也請了鎮上幾個零工。就是花錢請人心疼,人工費這兩年漲得厲害,鎮上隨便個小工一天都要一百五六了。”
蘇曉梅說完這句,往朵朵碗里又舀了一勺餅。
一百五六。
這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了院子里這潭水面上。
劉玲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拿胳膊肘懟了李建民一下。
李建民被懟得子歪了歪,抬頭看了他媳婦一眼,了沒出聲。
周翠芬把這一切收在眼底,角弧度剛好。
“弟妹你看這不巧了嘛,你大哥在家也是閑著,建民機械廠那班上得有一搭沒一搭的。我們自家人去幫你干活,總比請外人劃算吧?價錢好商量,又知知底,干活也放心。”
這話說出來四平八穩,每個字都著為你好的姿態。
蘇曉梅喂完朵朵最後一口餅,放下碗勺,拿巾給朵朵。
“大嫂的意思是,你們想去大棚那邊干活?”
“不是想去,是想幫忙。”
周翠芬糾正了措辭,“你跟建軍在外面打拼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來搞了這麼大一個攤子,我們當哥當嫂的不搭把手說不過去。一家人嘛,有錢一起賺有福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