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杳休了一周的假,回蘇州老家看母親。
雨綿綿的季節,從外邊回來,都被青石板里濺起的污水打臟了,上冷颼颼的,站在屋檐下跳了跳腳。
孟蘭坐在條凳上剝豆角,見狀就說:“去換服,等會兒冒了。”
“我不,懶得洗。”舒杳坐下來幫,“風吹吹就干了,我才不想一天洗兩套服呢。”
孟蘭拿菜葉子敲腦袋:“懶得你,也不知道一個人在外邊這麼些年怎麼過的。”
舒杳笑嘻嘻:“在外邊可沒人念叨我,我一件服穿一個月都行。”
孟蘭嫌棄地皺眉:“你這懶樣,可別把佩教壞了。”
“佩可乖了,比我勤快。”舒杳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沈硯知給請得有家庭教師,可不到我教壞。”
聞言,孟蘭有些擔憂:“你在國外,我也沒好好問過,硯知年紀輕輕的,領養個孩子做什麼?你確定那只是他領養的?”
“媽,你別瞎猜。”舒杳連忙打斷,“我都說過了,佩是被人棄的,到了時間沒被領養,會很可憐的,您該夸硯知心善才是。”
孟蘭還是不放心,嘀咕著:“這哪有還單就養孩子的。”
“您啊,心吧,我的事我會自己斟酌的。”
“我懶得管你,別像你大學那會兒一樣就好,談了幾年畢業就分手,浪費時間。”
舒杳剝著豆角的手了,垂下眼簾,聲音像雨聲般飄渺:“您說的是。”
孟蘭并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也不敢讓知道。
那四年,是人生中最大的教訓。
舒杳有些待不下去了,心里糟糟的,起拍拍手上的碎屑:“還沒到飯點,我去看看郝老師。”
郝映青是中學老師,退休後在蘇州街上開了一家中古書店打發時間,店鋪一般沒什麼生意,偶爾有些孩子過來拍照打卡。
書店有兩層,一樓商用,二樓自居,郝映青平時都在那兒。
蘇州的景致很好,黑瓦白墻,遠山如黛,一切都宛如在畫中。
舒杳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大學就去了北京,上一次這樣悠閑地在家鄉漫步,恍惚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條街不是景點,人流,兩邊的鋪面放著舒緩的音樂,茶樓上偶爾有評彈的聲音傳下來。
到了書店,門開著,老式錄音機里正放著歌,輕的聲唱著:
“我喜歡這樣跟著你,隨便你帶我到哪里…...”
舒杳思緒不由得飄遠,每個人年時都會遇見過分驚艷的人,對于十七歲的舒杳而言,傅庭謙就是那樣的存在。
初到北京時,舒嚴也還在讀書,沒時間照顧,孟蘭擔心年紀小被人騙,就讓舅舅多多照拂。
舅舅每周末都會打電話讓去家里住,但舅媽很不喜歡在家里白吃白住,兩人之間一直存在矛盾,都是因為舅舅各自忍耐。
大一的時候就開始做一些翻譯兼職賺錢,某個周末,洗澡出來,發現舅媽在翻的書包。
舅舅加班還沒回來,舅媽拿著那幾張紅票子震驚地看著:“好啊,我們給你吃給你住,你家里的錢?”
“我沒有。”舒杳義正言辭,“這是我兼職賺的錢。”
“兼職?你騙鬼呢?你才大一,哪個兼職的要你?”
舒杳解釋,是學長學姐介紹的,幫忙翻譯一些稿子,價格不高,私底下轉錢,不涉及雇傭合同之類的。
舅媽不信,就覺得錢。
舒杳第一次被人這樣冤枉,積的委屈全部涌上來,和舅媽吵架,被趕了出去。
早就過了宿舍門的時間,想給哥哥打電話,卻打不通,這時,傅庭謙的電話打了過來,誤接通了。
傅庭謙聽到的哭聲,問在哪兒。
舒杳沒說話,傅庭謙也不問,只說:“待著別,我馬上來找你。”
也不知道他怎麼查到自己在哪兒的,舒杳坐在馬路牙子上抱著膝蓋哭時,眼前投下一片影,抬頭,就看到男人拔的軀。
他沒問發生了什麼,只問:“有地方去嗎?”
舒杳泣著搖頭。
“那和我回去?”對上孩懷疑且驚訝的雙眼,傅庭謙無奈地舉起雙手發誓,“保證不會對你做什麼,不然,咱倆在這兒吹一晚上風也。”
那時,是北京的春天,他們剛好在一酒吧外面,紅燈紫霧映著兩道一高一低的影子。
那是舒杳第一次正視這位追了大半年的“紈绔子弟”。
對,在此之前,在心中給傅庭謙的定義就是紈绔子弟。
鐘嘉佳好幾次對耳提面命,在這四九城,多的是這種喜歡和學生玩的壞人,換朋友換得比服還快,千萬不能和這種人有任何糾纏。
玩不過他們的。
書店沉綿的檀香被風送進的呼吸里,雨不知何時停了,夕在臉上投下橙芒。
舒杳從回憶中,過門檻走了進去。
“郝老師?”
走了一圈,沒看到人,但店門開著,也不知道是在樓上休息還是在附近去了。
舒杳撇撇,正要離開時,門口懸掛的小風鈴清脆一響。
回頭,怔在了原地。
還是西裝革履的裝束,與上次見面時相差無幾,只是他戴了一副銀框眼鏡,平添了一種斯文敗類。
傅庭謙跟在郝映青邊走進來。
“舒杳?”郝映青很驚喜,“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舒杳勉強提了提角:“上個月,前天回的蘇州,想來看看您。”
“快坐快坐,我給你們泡茶。”挽著袖子走進來,對著後的人道,“這是我學生舒杳,這是我朋友的兒子,傅庭謙...”
傅庭謙漫不經心地推了推眼鏡:“真巧,舒老師。”
“你們認識?”
舒杳下意識否認:“不算認識,只是見過。”
傅庭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著,也沒反駁。
書店里間是茶室,紫檀木桌兩側放著幾個小木凳,郝映青從柜子上取了茶罐,洗凈茶壺,放在桌上的電磁爐上。
舒杳坐在了傅庭謙的對面。
“嘗嘗這茶,上好的碧螺春。”
郝映青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拿起茶杯時,舒杳才發現他們用的是一對,巧玲瓏的釉彩青花盞。
從前,跟在傅庭謙邊,見識過各種材質的皿。
發愣的這兩秒,對面的男人也拿起了杯子。
相隔一張簡陋的木桌,他們幾乎是同時舉杯。
舒杳恍惚想到一個詞。
舉案齊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