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門,一輛黑轎車恰巧停下。車牌是南區的,尾號連號。
後座車門打開,車里下來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穿一件深灰羊絨大。白凈,偏瘦,骨相好但臉上掛不住,顴骨下邊微微凹進去,看著就帶著幾分病氣。淡,天生微笑,不笑也像在笑。
他抬眼往門口一掃,目在周清淮臉上停了停,“霍氏的賀禮?”
周清淮微微欠,說了兩句場面話:無非是霍董備了薄禮,賀先生大喜,霍董晚上會親自出席訂婚宴雲雲。
對面那人聽完,眉頭皺了一下,微微側了下頭。
周清淮注意到這個作。
右耳,左耳。
他不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側靠到對方的左手邊,把剛才的話簡潔地重復了一遍。
這次對面沒有皺眉。角那道天生的淺弧微微深了一點:“有勞跑一趟。”
周清淮上車之後在想,傳聞中赫弱多病,今天一見倒像是真的。
只是這殘疾,原來是耳朵嗎?
右耳失聰?
霍擎沒去酒店,去的是前太太在南區的住。
周清淮沒進,老板不讓跟。
他站在樹下,掏出手機打發時間,對面甜甜發來消息:
[周書,我到手表了哦。]
[圖片、圖片]
周清淮回復:[恭喜。]
發完又覺得太干,又加了一句:[很好看。]
甜甜秒回:[是男士的啦,表盤太大了,戴我手上空的。其實我更想要保溫杯的。]
周清淮:[保溫杯不值錢。]
甜甜:[可是保溫杯是跟蘑菇超人聯名的耶!限量款,網搶都搶不到,我加價收了好久都沒人出呢。]
甜甜:[而且你知道嗎,這款杯蓋上的蘑菇燈會變哦,倒熱水是紅的,倒冷水是藍的,是不是很可?]
周清淮靠在樹上,打字:[嗯,很可。]
甜甜:[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周清淮:[沒有。]
甜甜:[你就有。]
周清淮無奈:[我在工作。]
甜甜:[你跟霍董出差有沒有加班費呀?沒有的話我幫你跟陳姐申請哦。]
周清淮:[有。五星級酒店,差補一天三百。]
甜甜:[三百你就把自己賣了???周書你的勞力也太便宜了吧!]
周清淮看著打開的鐵門,霍擎從里面走了出來。
肩寬長,臉上沒有表,一副刀槍不的樣子,這副皮囊擱在四十出頭的男人上,依舊是碾級別的存在。
他低頭,把最後一行字打完:[不便宜了,夠買好幾個保溫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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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不在中式庭院,在另一個更奢華,更氣派,前面臨山,後面靠海,整棟建筑像一塊被擱在海崖上的發水晶里。
周清淮不是沒見過世面,前世他全國各地跑,什麼總理府,聯合國總部,這個宮那個廳的,平時沒去,但也跟他沒什麼關系。
他是負責文件、記錄、應急預案的人,不是宴會的人。
同樣,這個大水晶也跟他沒什麼關系。
他不聲地標注了幾個位置:主桌在九點鐘方向,消防通道在走廊盡頭,洗手間出了大廳左轉直走二十米......
海景很,月很亮,郁金香空運得很及時......
宴會開始,周清淮不聲地替老板擋了幾杯酒。
南區的紅酒口,後勁足,他喝的時候面不改,敬酒的人走了才端起茶杯灌了兩口濃茶,苦得微微皺眉。
主人公很快出場。
主角挽著赫的手臂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
周清淮終于看清了這位準太太的正臉:白白凈凈一張臉,掌大,下尖尖的,眼睛又圓又大,睫撲閃撲閃,看人的時候像林間驚的小鹿。
赫一黑禮服,銀線描邊,又貴又雅。他微微偏著頭,左耳朝向準太太,聽他小聲說著什麼。
大概是張了,準太太說了兩句就抿著笑,仰頭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赫天生的微笑加深,沒說話,抬手替太太把歪了的發冠正了正。
底下賓客一陣善意的哄笑,掌聲一路蔓延。
周清淮也跟著鼓了兩下,然後猛地把濃茶清空,將邊的臟話咽了下去。
。
準太太是個男的?
而且他要是沒認錯的話。亭子里那個被親得服都了半截的人,就是這位準太太吧?
敢在未婚夫眼皮子底下吃,厲害。
他把茶杯擱下,拿起餐巾了角,這人跟誰親不歸他管,赫知不知道也不歸他管。他就是個書,不是記者。
對。不是記者。
儀式在一片掌聲和香檳撞的脆響里結束。樂隊換了曲子,大水晶瞬間變了社名利場。
霍擎跟著赫上了樓,周清淮沒資格聽。東區和南區掌權人的私會談,連家的管家都沒上去,他一個隨行書更不可能湊過去。
周清淮沒有社任務,霍董不需要他在這種場合拓展人脈,他只能找個沒人的角落種蘑菇。
石階藏在臺盡頭的崖邊,海浪在底下碎白沫,濤聲悶重,一下一下撞在崖壁上,剛好蓋過年發的尾音。
“你知道的——”
年仰著臉,整個人像只被人棄的貓崽,蜷在男人懷里:“我哥哥總是針對我,我在白家本沒有容之地。”
“這樁婚事,這門親事......我怎麼拗得過我家里那些人呢?”他聲音又又啞,睫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
男人低著頭看他,聽他把這副委屈兮兮的控訴講完,手替他蹭掉眼角那顆要落不落的淚珠,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縱容:“行了。”
年睫撲閃了兩下,眼淚掉得更兇了,但角卻翹了起來:“還好有你在。”
男人沒應聲,手搭在他腰間,低頭看年時眉目含笑,笑意沒到眼底。
然後他抬起眼,越過年的頭頂,目不偏不倚地落在臺那頭端著香檳、正悄無聲息退開的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