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淮下車的時候,右二已經替他拉開了車門。
海邊風大,右二給他披了件黑風。風一裹,好歹遮住了吊著繃帶的左臂和鎖骨上那幾道還沒消干凈的掐痕。
他今天戴的是副黑框眼鏡。銀框斯文,黑框更冷,鏡片後面的眼睛沉得沒邊。
片場外圍圍了一圈人,制片、場務、聞訊趕來的,誰也不敢上前。
導演姓孔,是個在圈里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一聽家的人來了,立刻扔下對講機迎上去,熱里帶著試探,客氣里藏著撇清。
他先是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話鋒一轉,“發生這種事,我們節目組也有管理責任,但畢竟兩邊都是我們的嘉賓。怎麼理,還是得看雙方公司的意思。”
霍燃有後臺,這事兒圈里都知道,但後臺是誰孔導并不清楚,打聽不出來,也不敢問。
上次都在傳家未婚妻跟霍燃,他還以為霍燃要完了,結果屁事沒有。
不過那個的嘉賓也不是沒來頭的,背後有娛樂公司的老板撐著,不太好惹。
他現在不明白的是,家為什麼過來?過來到底為了保霍燃,還是為了保那個小子。
“都是圈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希能給大家都留個臺階下。畢竟鬧大了,對誰都不好。”管他的,和稀泥,先把自己摘干凈。
“孔導。我不是來給你主持公道的。”周清淮頭被風吹的有點疼,他耐著子說,“麻煩閉,好嗎。”
木屋里的暖氣開得很足。
霍燃窩在沙發里,只穿了件黑短袖,對滿地的狼藉和在墻角的工作人員視若無睹,自顧自地剪著雪茄。
不只是雪茄帽,一點皮一點葉,剪下來的碎片細碎而均勻,像是用雪茄剪在一點點地肢解什麼東西。
地上全是碎沫子。
頭頂映下一片影。他抬起頭:“你來干嘛?”
清冷的聲音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氣,“來給你撐腰。”
霍燃手一頓,腦子莫名空白了一瞬。他張張,想說滾。
結滾了下,卻說了聲:“坐。”
他把雪茄剪擱在茶幾上,雙疊,看周清淮,“他們覺得,我不該手。”
周清淮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語氣平平:“他們不是你。”
霍燃挑眉:“你覺得我手沒錯?”
周清淮說:“我覺得沒有用,他們覺得也沒有用。”
霍燃往後一靠,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又敲了一下,似笑非笑:“周書,你又在給我打啞謎。”
周清淮冤枉:“我實話實說。”
霍燃不說話了。他點了一支“幸存者”,叼在里,看著周清淮那張永遠雷打不的臉,覺得煩。
不是犯病時那種煩躁,是另一種。他說不上來。就像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個人。
冷靜專業,謹慎務實。屁的。什麼都不是。你像個上帝,冷眼旁觀,不聲,靜靜看我發瘋。
他口吐青霧,“你覺得我是個麻煩。”不是問句,是陳述。
周清淮沒忍住輕笑:“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先說假話。”霍燃了,“你假話說到什麼程度,我再決定要不要聽真話。”
“假話是,您是我工作中最難理的部分,但不是我最討厭的部分。”周清淮角那道極淡的弧度還沒收回去,“真話是——算不上。”
“麻煩是棘手,不便,困擾。超出我能力范圍、讓我束手無策。說實話,我工作至今沒有遇到過。”
霍燃瞥向他的胳膊,意思別裝了,你都這吊樣了。
周清淮順著他的目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左臂,不以為意地抬起眼:“爺,我一個沒過專業訓練、手無縛之力的文職。被四個職業殺手包抄,一換二,走的時候還有家家主陪我一起跳崖。就這戰損比,您對我還有什麼更高的展?”
霍燃呵呵。你已經把能做的不能做的,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還讓我展什麼?展你三頭六臂,刀槍不?
“所以您不是麻煩。”周清淮起,走到他邊蹲下,用右手從口袋里掏出一片創可,撕開,在霍燃指骨一道傷上。
“相反,我會幫您理掉所有麻煩。”
劉雅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瞪大了。
五分鐘,就五分鐘,這書吊著胳膊蹲在那兒了張創可,就把這祖宗給順了。
霍燃臉郁,盯著創可,嗓音沙啞又疲憊:“我頭疼。想睡覺。”
周清淮轉頭看向門口還在發愣的劉雅,遞了個眼。
劉雅立刻反應過來,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轉推開休息室的門:“這邊,二樓有間空客房,早上剛換的床品,沒人用過。”
周清淮起彎腰,從霍燃手里走那支雪茄擱在茶幾上,然後手,掌心朝上。
書掌心不溫暖不干燥,涼涼的,有點,膩很重。不舒服,覺要吸自己上的氣。
錯了。是氣,狐貍最喜歡吸人氣。
他把手回去,在子上蹭了一下,“我是頭疼,不是手疼,別總想著占我便宜。”表面對我紅袖添香,實際給我紅袖添堵。
周清淮看著他嫌棄的作,頭也跟著疼。他就多余手。
爺大概是真困了,躺下就睡著了。
周清淮輕輕合上門,轉頭看向走廊里正靠在墻邊手心的右二。
“怎麼說?”
右二把沾的紙巾團攥在掌心里,悶聲開口:“沒人指使,就說仰慕爺,從出道前就開始了。”
“每次活現場都混在堆里舉爺的手幅,爺代言的東西他全買,臥室滿了爺的海報,電腦桌面也是爺。”
他把紙團往垃圾桶里一丟,“還說爺上有香味兒,好聞的發。爺揍他的時候用腳踩他臉,他興得直抖。”
“他甚至想過如果能拿到爺的,就帶回家泡水喝。本來還想把那條回去,藏在枕頭底下每晚抱著聞,沒想到被發現了。”
右二把這些變態供詞一五一十倒出來。那人求他別刪視頻,要留著每晚睡前看。說這些時流著眼淚,支著帳篷,分不清是哭還是爽。挨揍時還在喊爺名字,每挨一拳就告白一句。
周清淮靠在墻上,摘下眼鏡用風下擺鏡片,沉默了。
“對了。周書。”右二又說,“呂家來接人了。說他們管教不嚴,要當面給爺道歉。想把人接回去好好管教。留口氣就行。”
周清淮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梁上,開口時語氣里的無奈和無語已經攪在一起分不清了:“證據固定了沒。”
“固定了。”
周清淮點了下頭,把風攏:“那就放吧。你讓左三把呂家的產業清單拉一份給我,權關系也列清楚。回去跟他們說,人看好了,別再讓他出現在爺面前。”
“再有下次,我就讓先生把他們公司收了,呂家會從董事會名單里除名。”
“至于道歉,”他抬起眼看向右二,“爺睡著了,誰也不能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