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間屋子里,不,不是屋子,是一間鋪子!有好幾個貨架,一排排的,整整齊齊,上頭擺滿了各種各樣我從未見過的東西。花花綠綠的!”
“鋪子里也有,亮堂堂的,把整間鋪子照得如同白晝,卻沒有燭火,也沒有油燈,不知道那是從哪兒來的。”
“我還聞到有一奇怪的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好像是吃食的氣味,又不太像。甜的,香噴噴的,是聞著,肚子就咕嚕嚕了起來。”
一家人都屏息聽著,似乎已經呆了。
李梅不由又:“姐,那到底是什麼,你可瞧仔細了?”
“我瞧著是有糖,各種各樣的糖,還有餅和糕點。我說不上來……還有水。一瓶一瓶的水,各種的……那瓶子也是明的,亮晶晶的,像冰,又不像冰。”
李禾回想著那些東西,此時依然覺很震撼。
“沒有人嗎?”王冬秀也不由問。
“有人!我看到了一個姐姐,很瘦,頭發這麼長,臉很蒼白。”
李禾手在口比劃了一下。
“那個姐姐長得好看,但似乎沒什麼氣神。而且……不良于行,坐在一個帶子的椅子上。”
一家子又都惋惜地嘆了口氣。
“鋪子就是那姐姐開的,我本來只想著能換兩文錢,但姐姐說了,們那里沒有我們這里的銅錢,因此給我這兩斤白面,換去了我的野菜。”
王冬秀抹起了眼淚:“這是咱們家的恩人啊!阿禾,看明日你是否還能過去,再去找些野菜,給恩人送去。”
李禾點頭,李柏說道:“明日我們和姐姐一塊兒去,多尋一些野菜。”
得知了這奇遇,李三和王冬秀也放下心來。
王冬秀狠了狠心:“那咱們就吃面!吃這金貴的白面!”
王冬秀拿過那口缺了邊的鐵鍋,舀了幾瓢水進去,擱在灶上燒。
又從柜子里出那點舍不得吃的鹽,了一小撮,擱在鍋里。
李禾拆開一筒面,把那些又直又白的面條倒進鍋里。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的霧氣升起來,整個屋子都彌漫著一糧食的香氣。
那香氣濃得化不開,鉆進人的鼻子,勾得肚子里饞蟲直喚。
李梅蹲在灶臺前,眼地看著鍋里翻滾的面條,不停地咽口水。
王冬秀拿著筷子在鍋里攪。
床上,李三半躺著,偏過頭看著灶臺這邊的熱氣。他沒說話,但角微微翹著。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看不出晴還是。
可這間低矮的土屋里,滿滿當當的,都是熱氣和人聲。
鍋里的水翻著花,白茫茫的熱氣蒸騰而上,把整間灶房都籠在一片暖霧里。
王冬秀拿筷子攪了攪,面條在沸水中舒展開來,又白又亮,像一把細細的玉簪子散在鍋里。
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白這樣細的面,干干凈凈的,沒有一星半點雜。
家里早就沒有油,但放一點李禾昨日拔回來的野蔥,那香味就更足了。
“好了好了,要撈面了。”
先盛了兩碗稠的,遞給李禾:“給你爹端過去。”
李禾接過碗,小心地端到床邊。
李三半撐著子坐起來,接過碗,低頭看著。白的面,清的湯,連油星子都不見一點,只有點野蔥飄在上頭。
可那面條白得亮,在陶碗里,像盛了一碗碎玉。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進里。
面條很,很,卻又不爛,很是筋道。
雖然沒有油,可嚼在里,有一糧食本的香甜。
李三吃著吃著,一滴渾濁的眼淚掉進了碗里,連忙微微側過,怕長看見了。
李禾其實已經看見了,鼻子發酸。
自己這三房,就不阿爺阿待見,去年年底被分了出來。
爹前些日子去鎮上給人幫工,扛木料。那家蓋新房,說好了干一天給二十文,管一頓午飯。
爹想著多掙幾個錢,連著干了七天,眼瞅著就要結工錢了,最後一日在架子上沒踩穩,摔了下來。
摔了,腫得老高,青紫發亮。
鎮上的跌打郎中來看過,說是骨頭沒斷,但也傷得厲害,得養,開了幾副膏藥,要三四百文錢。
家里哪來的幾百文?
此時連二十文都掏不出來了。
家里斷了糧,爹爹摔傷了,想向主家要工錢。
主家卻說沒有這樣的規矩,即便要結算工錢,也是下個月的事兒。再說,李三自己摔傷了,與人無尤,倒是耽誤了進度……說起來,是要賠償他們損失的。
王冬秀差點沒下跪,可那主家卻讓家里長工把推搡出來,說若是再鬧事,以後即便有活兒,也再也不會李三了,要讓李三在整個鎮上都沒活干!
王冬秀只是鄉下婦人,哪里見過這等陣仗?只能哭哭啼啼回來。
一家子的天似乎塌了,爹雖然躺在床上,但怕婆娘孩子擔心,一直偽裝得很堅強。還笑著說待養好了傷,再去要工錢,還能繼續干活,讓他們都別擔心。
李禾哪里不知,要工錢這事兒也渺茫,最要的是家里已經斷了糧,而爹爹的傷,就未見好一點……
今日吃上了這金貴的白面,興許爹爹是看到了希吧!
……
何安安這一晚睡得格外踏實。
昨天那個小姑娘走了以後,雙安安靜靜的,像兩頭終于睡著的困,不鬧了,不折騰了。
麻木、刺痛、酸脹……統統退得干干凈凈,像是從來沒有過一樣。
已經很久很久不知道“不疼”是什麼滋味了。
病愈發嚴重後,有時候疼得睡不著,就連止痛藥的藥效,似乎也越來越了。
可現在忽然不疼了,原來不疼是這種覺……
輕松,不只是上的輕松,是整個人的骨頭里都在往外冒的那種心。
想了半天,想出一個詞:幸福。
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在眼前,刷了一會兒短視頻,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