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飽飯,吃得人渾暖洋洋的,連那間低矮昏暗的土屋,都好像亮堂了幾分。
“阿禾。”
李三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你說的那位姐姐,”李三說,“是咱家的恩人。”
“咱家窮,沒什麼能報答人家的。可人家給咱的這份恩,不能忘。”
“你說的那些野菜,恩人用得上用不上咱們不知道,可咱家眼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些了。明日你再上山,多摘些野菜,給恩人送去。要好一點的,的,水靈的,別拿那些老的蔫的糊弄人。”
“嗯。你放心吧,爹。”李禾點頭。
“這次,”李三加重了語氣,“不能要恩人的東西了。人家已經幫了咱,咱不能得寸進尺。”
“我知道,爹。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
王冬秀在旁邊聽著,了一句:“阿禾,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那地方,畢竟不是咱這兒。”
“娘,我去過一趟了,沒事的。那位姐姐可和善了。那里屋子亮堂堂的,地板也可干凈了,可沒有嫌棄這樣的我。”
王冬秀沉默了一下。
長說的“這樣的我”,讓心里一嘆。
打量著,可能對于那位恩人來說,自家兒真是有點窮酸相吧……
哪里會不理解?
便是去鎮上賣點家里產的東西時,鎮上那些大戶人家的,別說老爺太太了,便是那有些頭臉的管事,甚至是雜役,看著們,也會用鼻孔看人。
“讓小梅跟你一起去。”王冬秀看了一眼李梅,“兩個人有個伴,真有什麼也好照應。”
“我也去我也去!”李柏一聽,立刻表態,“我也要去看那個鋪子,而且一定會保護好長姐。”
“你去什麼?”王冬秀瞪他一眼,“你一個男孩子,咋咋呼呼的,萬一沖撞了人家怎麼辦?阿禾和小梅去就行了,你老老實實撿柴火。”
李柏癟了癟,不敢頂。
飯後沒多久,李禾三姐弟就出了門。
日頭西斜了,天邊堆著些灰白的雲,看著像要下雨,又不像。
李柏扛著一竹竿,竿頭上綁了個鐵鉤,是用來拉高的干樹枝的。
李梅提著一個竹筐,李禾背著一個舊背簍,手里還拿著一把砍柴刀。
三個人剛走出院門沒多遠,就聽見後傳來一聲怪氣的笑。
“喲,這不是老三家的嗎?”
李禾腳步一頓。
後走出兩個人來。
前面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穿著半新的青布短衫,腳下一雙布鞋,干干凈凈的。
後頭跟著一個十五歲的姑娘,頭上戴著個銀簪子,雖然只是很細的一,但在這一片灰撲撲的村里,已經夠扎眼了。
李槐。李棗。大伯家的堂兄和堂姐。
李禾三姐弟沒吭聲,低了低頭,想繞過去。
“走那麼快做什麼?”
李槐幾步過來,擋在他們前面,上下打量了一眼他們,嗤地笑了一聲,“又去挖野菜啊?”
李梅躲在李禾後,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看著他。
“哎,你們家那兩畝薄地,種東西也不長,不挖野菜吃什麼?”
李棗走過來,角帶著笑,那笑卻不是善意的。
“挖野菜也好,野菜也是菜嘛,總比肚子強。”
李禾攥了背簍的帶子,不說話。
李家在村里不算窮戶。
祖上傳下來十八畝地,大部分在村東頭,得很,種什麼都長。
可爹排行老三,上頭有兩個哥哥。在大伯二伯眼里,爹老實,不會來事,在爺爺跟前也不得寵。
去年冬天分家,十八畝地,爹只分到兩畝。
二百文錢,一斤油,十斤雜糧。
“挖野菜怎麼了?”李柏忍不住了,脖子一梗,“野菜也是吃的,總比有些人吃白飯強!”
李槐臉一沉,“你說誰吃白飯?”
“誰應我說誰。有些人吃了多年白飯,卻還不承認呢。”
“李柏!”李禾低喝了一聲。
李柏不服氣地閉了,可膛還在起伏,拳頭攥得的。
李槐冷笑一聲,目在李禾姐弟三人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禾背上那個舊背簍上。
“你們家也就這點出息了。挖野菜,吃糠咽菜,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他角一撇,“不過也正常,有什麼樣的爹,就有什麼樣的兒。”
“你說誰呢?我爹可是你三叔!”李柏又炸了。
“我說的不對嗎?”李槐不不慢地說,“三叔那人,一輩子窩窩囊囊的,給大戶扛活都讓人嫌慢,現在好了,也摔了,更干不了活了。你們家以後怎麼辦?就靠你們幾個挖野菜?”
李棗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袖子掩著,眼睛彎彎的,幸災樂禍的。
“走吧。”
李槐拉著李棗,揚長而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了,聽說三叔腫得跟饅頭似的,請郎中看了嗎?哦,我忘了,你們家請不起郎中。”
他似乎來了勁,不停,還在說,“我們爹爹可是已經考取了生!”
他們到了家門口,李槐站在他們家大門口,一只腳踩在門檻上,下抬得高高的,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見他鼻孔似的。
“你們爹娘呢?一輩子就知道埋頭干活,也不知道為家里做點貢獻。等以後我們爹爹中了秀才,當了,你們可別來沾。”
李棗在旁邊捂著笑,“哥哥,你說這些,他們本聽不懂。他們啊, 一輩子都面朝黃土背朝天!咱們以後的好日子,他們連想都想不出來呢!”
李柏氣得臉漲紅,竹竿攥得咯吱咯吱響。
李梅躲在李禾後,手攥著姐姐的角。
李禾沒說話,看著李槐那張洋洋得意的臉,覺得有點想笑。
他們以後的好日子,連想都想不出來?
真是可笑!
這堂哥堂姐,他們能想像得出何姐姐那神奇的鋪子嗎?
再說了,生!
讀了十幾二十年,總算考了個生。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村里人私下里都說,李大讀書的天賦還不如一頭驢!驢拉磨好歹不用人教十幾年。
要不是舉全家之力供養,把三房的汗吸干,他拿什麼讀書?拿什麼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