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懶得說這些。
說了也沒用。
在李阿爺和李阿眼里,大房是宗耀祖的指,二房是聰明伶俐的心頭。
只有爹,老實,木訥,不會來事,不會說漂亮話,只會埋頭干活。
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飯,以前將賺到的工錢上,還要被罵“沒出息”。
這就是他們三房在這個家的地位。
“走吧。”李禾說。
拉著李梅,扛著背簍,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李柏在後頭狠狠瞪了李槐一眼,也跟了上來。
後,李槐的笑聲還在追著他們。
“走慢點啊,多挖點野菜!死了可別怪我們沒提醒!”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進了自家的院子,“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村道上安靜下來。
李柏氣得臉通紅,攥著竹竿的手青筋暴起。
“姐,你拉我干什麼?我非揍他不可!”
“你揍他?”李禾看著他,“你打得過他?他比你大六七歲,比你高一個頭,你拿什麼揍他?”
李柏張了張,說不出話。
李梅小聲說:“姐,那個李棗戴的銀簪子好好看。”
姐弟三人走得更快了。
出了村口,上了土坡,把那片低矮的屋舍甩在後,耳邊終于清凈了。
路兩邊是荒草和零星的灌木,再遠一些是別人家的田地,麥苗青乎乎的,在風里晃。
爹那兩畝薄地在村子另一頭,是又偏又貧的坡地,種什麼都長不好。
李柏把竹竿往肩上一扛,氣呼呼地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
“姐,你聽聽他們說的什麼話?什麼別去沾?誰稀罕沾他們的!”
“不稀罕就不去。”李禾說。
“可他們也太欺負人了!以前沒分家的時候,咱爹干最多的活,吃最的飯,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還不能歇。家里那十八畝地,哪一畝不是咱爹種的?大伯會種地嗎?二伯會種地嗎?他們就會拿著賬本算來算去,算來算去把咱家的汗算到自己口袋里!”
李禾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側的李梅。
去年年底的事,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還沒分家。
李梅忽然發起高熱,燒得渾滾燙,小臉通紅,干裂起皮,整個人迷迷糊糊的。也不應,躺在那里像一團被火燒著的小小子。
娘急得不行,抱著李梅去上房求李阿。
“娘,梅子燒得厲害,求您給幾個錢,請個郎中來瞧瞧。”
李阿正在做針線,頭都沒抬。
“一個小丫頭片子,還請什麼郎中?哪有那麼金貴。熬一熬就過去了。”
娘跪下來。
“娘,求求您了,梅子才七歲,燒壞了可怎麼辦?”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李阿把針線往笸籮里一摔,“家里的錢都要給你大哥讀書用。你大哥明年就要考秀才了,這時候能分心嗎?一個丫頭片子,值當什麼?”
娘跪在上房屋里,頭磕得咚咚響,額頭上磕出了青紫印子。
爹也跪下了,這個一輩子不會說話的莊稼漢,跪在自己母親面前,啞著嗓子說:“娘,梅子也是您的親孫。您就給幾個錢,等開春我多幫人扛活,一定還。”
李阿看都沒看他一眼。
李禾那時候站在門口,看著爹娘跪在地上,看著祖父祖母坐在上首,面無表,像在看兩只求食的狗。
左鄰右舍聽見靜,都圍過來看。
“這老李家也太狠心了,親孫病了都不給看。”
“老三也太窩囊了,自己的閨都護不住。”
“可不是嘛,這一房在李老頭老婆子眼里,連條狗都不如。”
那些話,一句一句都記住了。
後來沖進去,把爹娘從地上拉起來,沖著祖父祖母喊:“分家!既然不給妹妹看病,那就分家!把我們分出去,我們自己過,不用你們管!”
那時候才十二歲,瘦得像豆芽菜,喊出那句話的時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李阿爺的臉黑得像鍋底。
“你一個丫頭片子,這里有你說話的份?”
“我是李家的孫,”李禾說,“妹妹也是李家的孫。孫病了不給看,爺爺的錢全給大伯讀書,這是什麼道理?”
“什麼道理?你大伯是要考秀才的人,將來是要當的!你們算什麼?一群吃白飯的!”
吃白飯的。
爹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養活一大家子人,到頭來是吃白飯的。
李阿看了李阿爺一眼,又看了看門外越聚越多的左鄰右舍,低聲音說:“分就分吧。老大眼看就要考秀才了,家里鬧這樣,讓人看笑話。把他們分出去,也省心。再說了,老大老二對老三都不滿意,他們三房五張呢……以後,咱們福……”
李阿爺沉著臉想了許久。
“分家可以,家里沒什麼東西給他們。”
沒什麼東西。
十八畝地,十間屋子的老宅,好幾頭豬,十只,滿倉的糧食……
這些東西在李阿爺里,了“沒什麼東西”。
里正被請來了,幾位村老也來了。當著眾人的面,李阿爺把家產一筆一筆地擺出來。
十八畝地,三房分兩畝,坡地上的那兩畝。
“三房分兩畝,不了。他們已經大不孝,我能分給他們這些,已經很看重他們了。再說,這東西都是我的,我想怎麼分就怎麼分。”
李阿爺十分強勢,蠻橫,“有本事的話,啥也別要。那些在外闖,白手起家的,那才人刮人相看呢。”
李禾記得爹當時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什麼表。
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又勉強直起來的樹,背微微駝著。
但他才三十歲,看著像老了十歲。
二百文錢,二畝薄地,一斤油,十斤糧米,一把柴刀,一柄鋤頭。
這就是他們三房的家產了!
就連這間老房子,也不是分給他們三房的,而是賃了村人不要的老屋。
一個月還要花五十文錢。
屋頂雨,墻皮開裂,院子里的泥地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就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