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你記住,何姑娘對咱家的恩,咱不能忘。”
“爹,我知道。”李禾說,“何姐姐也說了,不是賠本的買賣,讓我不要覺得欠的。說是公平的易。”
李三搖了搖頭。
話是這麼說,可世上哪有這麼好的買賣?
野菜換白面,野菜換白米,說出去誰信?不是人家心善,是什麼?
他把那袋米放在床沿上,靠回枕頭上,看著頭頂那歪歪扭扭的木梁,好半天沒說話。
王冬秀把袋子解開,仔細地看了看。
“阿禾,這白米,咱自己吃,太糟蹋了。”
“你聽娘說,一斤白米能換兩三斤糧。咱們把這米賣了,換些糧回來,能吃更久。”
李梅一聽,有些急。
“娘!這是白米!咱還沒吃過白米呢!先前在阿爺家時,我就聽說大伯在鎮上讀書,偶爾是吃過白米的。可咱們家,從未吃過……”
王冬秀沒理,看著李禾。
這好米好面都是李禾換回來的,雖是當娘的,但也要征求長的意見。
李禾看了看妹妹那焦急的樣子,又看了看弟弟那故作沉穩的模樣,猶豫了一下。
“娘,咱們自己也吃一頓吧。就像昨日吃白面一般,咱們也嘗嘗味道。再說,你放心,以後我們姐弟三人,每天都去采野菜……”
李梅連忙幫腔:“沒錯,娘!我們每日都去采野菜。何姐姐愿意收的!說不定以後每日都能換到白米白面。”
王冬秀失笑,“真是個貪心的丫頭。這就蹬鼻子上臉了!”
李梅也笑,抱著王冬秀的胳膊撒:“就吃一頓吧,娘。”
李三開口了:“阿禾說得對,就吃一頓吧。你們都跟著我大苦了,是爹沒用……如今阿禾好不容易帶回這金貴的好東西,咱們也一次福。”
“一家人,好好吃一頓白米飯。”
王冬秀似下了狠心,點了點頭。
“行。吃。”
王冬秀把那一碗白米倒進鍋里,拿著木勺慢慢地攪。米粒在沸水里翻滾,漸漸地,有一香氣從鍋里升起來。
這香氣和糧的糙氣大為不同,它是白米特有的醇厚的、綿長的香。
到底是不舍得做干飯,而是舀出來約二兩,做白米粥。
待到粥已經稠了,米粒開了花,黏糊糊地冒著細泡。這才放下勺子,從碗柜里拿出幾只陶碗。
從水桶里撈出昨日那幾條小魚仔。
說是魚,其實也就比小拇指大不了多,銀亮亮的,掐在指尖上輕飄飄的,攏共也不夠塞牙的。
這麼大的魚連鱗都不用刮,拿指甲一掐肚皮,出一點點白亮的腸肚,放到清水里一涮,就算是收拾干凈了。
收拾完了統共也就一小撮,擱在姜片上一共也沒占多大地方。
往鍋里倒了小半瓢水,扔了兩片姜,把這幾條小魚仔囫圇個兒丟了進去。
灶膛里添了一把細柴,火不能大,就那麼文火慢慢煨著。
沒多一會兒,湯面上冒起細的泡,一鮮氣縷縷地飄了出來。
又將野菜下到鍋里。野菜在湯里滾了兩滾就了,魚湯白蒙蒙的,翠綠的野菜浮著,倒也像那麼一回事。
王冬秀拿勺子舀了嘗了一口,沒有油,也沒有鹽,但總算有點鮮味。
就這麼幾條比指頭大的魚,是熬出了一碗鮮靈的湯。
野菜的風味剛好住了魚的那一土腥氣,湯落嗓子,熱乎乎的,整個人都暖了。
白米粥盛在碗里,白瑩瑩的,李禾端起來,先湊著碗邊吹了吹,一小口含進里,腮幫子鼓著,舍不得咽。
米粒已經熬了,從里頭沁出來的那種甜,讓李家三房個個喝得嘆氣。
吃完午飯後,王冬秀決定帶著李禾去將白米白面換錢。
“換點糧回來,或是換點鹽。”
鹽。王冬秀的目閃了閃。
家里沒有鹽,寡淡無味倒是小事,但沒有鹽,人就沒有力氣。
“你說的我也想過,就是這東西太扎眼了。咱村里那些有錢人家,也沒見過這麼白的米。要是被人看見了,問起來,怎麼說?”
李禾想了想,說:“咱拿到鎮上去賣。鎮上人多,沒人認得咱。咱們去找大戶人家。”
“行。那咱就去鎮上運氣。”
李梅和李柏被留在家里看家,順便照顧床上的李三。
竹簍是舊的,荊條編的,用了好幾年了,邊沿磨得發亮,有幾斷了,拿麻繩捆著。
王冬秀把白米和白面放在最底下,用舊布包了一層又一層,上面再蓋上野菜。
從外頭看,只能看見最上面那一層綠瑩瑩的野菜葉子,任誰看了都覺得不過是尋常農婦去鎮上賣點野菜換幾個銅板。
母倆出了門。
村口,有婦人看見們背著竹簍,揚聲問了句:“他嬸子,這是上哪兒去?”
“去鎮上看看。”王冬秀笑了笑,沒多說。
“賣野菜啊?”趙嬸子看了一眼們竹簍里出來的野菜葉子,“這時候野菜能賣幾個錢吧?李三的好些了沒有?”
“還是那樣。”
“哎,也是遭罪。你們去吧,路上慢點。”
走了幾步,又見幾個人,都是同村的,打招呼的容大同小異。
無非是問去哪里,賣什麼,李三的怎麼樣了。
王冬秀一一應付了。
村里人看著們的背影,嘆了口氣。
李三這一房,命苦。
分家就分了那麼點東西,兩口子老老實實的,也不爭不搶,如今男的在床上躺著,家里連個頂梁柱都沒有,日子怎麼過?
從村里到鎮上,大約有十里路。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到了鎮上,你跟著我,別跑。”
半個時辰後,到了鎮子上。
說是鎮子,其實也就是大一些的村子,多了一條不長的街,街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鋪子。
糧鋪、雜貨鋪、藥鋪、布莊……還有幾家賣吃食的攤子。
今天不是趕集日,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王冬秀在街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沒往街上走。
“不去糧鋪?”李禾問。
王冬秀搖了搖頭。
糧鋪的掌柜明得很,只會把價錢得很低。
這麼好的米面,不想賤賣給糧鋪,那是糟蹋了何姑娘的心意。
“咱去巷子里頭看看。”王冬秀說。
鎮子不大,可往深走,有幾條巷子,巷子里住著些大戶。
青磚瓦房,高門大院,門口還種著樹,和村里那些土墻茅草屋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王冬秀帶著李禾拐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很安靜,兩邊的墻很高,墻頭探出幾枝石榴樹的枝條。
地上鋪著石板,干干凈凈的,不像村道那樣泥濘。
王冬秀的腳步慢了下來。
站在一戶人家的門口,看著那扇黑漆大門,門楣上刻著“劉宅”兩個字,門兩邊各蹲著一只石獅子,看著就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