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上前去。
李禾站在後,看著娘微微佝僂的背影。
王冬秀站在門檻前,猶豫了一下,似給自己鼓了鼓勇氣,手在門上叩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從里頭探出一張臉。是個半大小子,十五六歲的樣子,穿一青布短衫,腰間系著一灰撲撲的汗巾,看著像是門房一類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禾母倆,眉頭皺起來。
“去去去,哪來的丫頭,劉府的大門也是你能隨便敲的?”說著就要關門。
李禾心里一急,趕往前邁了一步,把手里那包白米舉高了些。
“小哥,我家里有上好的白米白面,比糧鋪里賣的好得多,”怕那門房把門關上了,聲音又急又快,“說不定你家老爺需要呢!”
那門房本來不當們一回事,手已經搭在門板上了,聽這麼一說,倒是頓了一下,斜著眼看了一眼,嗤了一聲。
“得了吧,你們當我們劉府是什麼人家?這可是舉人老爺的老家!你當我們老太爺沒見過白米?”
“小哥你看一眼,”李禾把布包又打開了一些,“就看一眼。不好你關上門就是了,又不費你什麼事。”
門房猶豫了一下,斜眼看了一眼。
這一看就頓住了。
那一袋白米,粒粒飽滿,晶瑩剔,在巷子里并不怎麼亮的線下,泛著一層潤的澤。
沒有碎粒,沒有沙石,沒有糠皮,干干凈凈的,像是每一粒都被人用手揀過一般。
那門房愣了一下。
他做門房這些年,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劉府在鎮上是大戶,逢年過節送禮的人不,各種米面糧油的樣品他見得多了。
可從沒見過這麼白的米。
尋常的那種白米,乍看是白的,細看之下還帶著一層微微的黃。
這樣的米他見得多了。
可眼前這米不一樣,白得干干凈凈,從里到外,徹頭徹尾,半點兒雜都沒有。像冬天的雪,像剝了殼的蛋。
他咽了口唾沫,目不自覺地往那個布包上多停留了幾息。
“你等一下。”他說完,把門又關上了,轉往里頭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冬秀母倆既有些張,又有些期待。
兩人站在那扇黑漆大門前,一不敢。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那門房回來了,後還跟著一個婆子。
婆子四十來歲的年紀,圓臉,胖墩墩的,穿一醬褙子,頭上簪著一支銀簪子,看著比尋常下人面些。
走路不快,步子穩穩當當的,目在那門房的指引下,落在了王冬秀背簍上。
“就是們?”婆子的聲音不大,慢悠悠的。
“就是們。”那門房往旁邊讓了讓,做了個手勢,殷勤得很
婆子上前兩步,看了一眼們。目不算和善,也不算不善,不咸不淡的打量。
王冬秀趕把背簍放下來,又把野菜撥開,解開舊布包。
婆子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臉上的神變了。
沒有大驚小怪,但眼角微微了一下,那是見慣了普通東西的人,忽然看見一件真正的好東西時,才會有的那種變化。
蹲下,捻了一小撮米,放在掌心里,湊近了看。
米粒在糙的掌心里滾了滾,又圓又潤,沒有碎粒,沒有雜質。又拈起一顆放進里,輕輕咬了一下。
“咔嚓。”
婆子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包白面。
那是昨天何安安給的兩筒掛面,雖然有一筒已經吃掉了一些,但剩下還是很多。
徹底愣住了。
面條又細又白又直溜,一是一,沒有細不均,沒有彎彎曲曲,像是拿尺子量過似的,均勻得不像是人手做出來的。
活了四十多年,自認為見過不世面,可從沒見過這樣的面。
“這是面?”不確定地問了一句。
“是面,”王冬秀說,“干面,拿水煮就能吃。”
婆子把那面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哪來的?”抬起頭,看著王冬秀,目里頭多了一探詢。
王冬秀早就想好了說辭。
“他嬸子,”嘆了口氣,帶著點不好意思,“不瞞你說,是我家一個在府城做事的遠房親戚帶回來的。人家在府城見的東西多,知道我們日子不好過,特意送了些好的來。”
又補了一句:“我們莊稼人,哪里吃得起這樣的東西?實在是舍不得,才想著拿出來問問府上要不要。”
婆子點了點頭,臉上的神緩和了不。
婆子點了點頭。
府城。那就說得通了。
鎮上沒有這樣的好東西,縣城也未必有,府城就不一樣了。
府城是大地方,什麼好東西沒有?
“你這米面怎麼賣?”婆子問。
王冬秀心里早就盤算過了。
糧鋪里白米白面都是十文錢一斤,這是行價。
可這東西不是尋常貨,比糧鋪里的強出不知多,要是賣一樣的價,那是糟蹋了。
可也不能要價太高。要高了,人家不買,就白跑一趟。
“他嬸子,您看呢?”王冬秀笑著把話推了回去,“您在這行當里做事,比我懂行。”
婆子又看了看那米那面,沉了好一會兒。
“平日的白米白面,都是十文錢一斤,”說,“你這米面好,比糧鋪里的還要強些。我做主,一斤給你十二文。你意下如何?”
十二文。
母倆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對方眼里的贊同。
十二文一斤。比們預想的還多了兩文。
“行,就依您說的。”
婆子那門房去拿秤來。
婆子親自掌秤,稱得仔仔細細的,一兩一錢都不差。
婆子把面條從袋子里取出來的時候,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府城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白米白面加起來,六斤半。
婆子撥了撥算盤,抬起頭。
“六斤半,一斤十二文,一共七十八文。你數數。”
從袖子里出一串銅錢,數了七十八文,用紅繩串了,遞過來。
王冬秀接過那串錢,數了一遍。
“正好。勞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