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擺了擺手,“去吧。記得一天換一次。要是腫得更厲害了,還是把人帶來,不能耽擱。”
王冬秀連連點頭,把那個油紙包小心地放進袖袋里。
出了醫館的門,外面的天已經有些暗了。
母倆加快腳步往家里走。
李禾一邊在想別的事,何姐姐那里,有沒有藥?能不能治爹的?若是可以的話,能否多采點野菜拿去換?
可這話沒說。娘說了,已經麻煩人家夠多了,人不能蹬鼻子上臉。
可又想,不麻煩何姐姐,能麻煩誰呢?
長這麼大,除了何姐姐,沒有人對們家這麼好過。
母倆從鎮上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路上見了同村的劉嬸子。劉嬸子眼睛尖,一眼就看見王冬秀背簍里出來的糧袋子,著脖子看了一眼,笑著說:“買糧啦?”
“買了點黍米。”王冬秀把背簍往上托了托,沒有多說的意思。
劉嬸子也沒追問。
黍米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家家戶戶都吃,誰去鎮上還不買個十斤八斤的?
看了一眼王冬秀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冬秀,你家當家的那……好些了沒有?”
王冬秀的腳步頓了一下。
“還是那樣,腫著,不得。”
劉嬸子嘆了口氣。“也是造孽。你問過大夫沒有?”
“今日去鎮上的醫館問了。醫藥費不低,暫時只買了點外敷的藥膏,先試試看。”
劉嬸子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看了一眼王冬秀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裳,又看了看李禾赤著腳穿著草鞋的腳,心里嘆了口氣。
這年頭,誰家里都不寬裕,年不好,地里收,家家戶戶都勒著腰帶過日子。
這李三家更不用說了,去年年底才被分出去,就分了兩畝薄田,這一季的收還沒下來,地里青黃不接的,正是最難熬的時候。
別說是抓藥,能吃上飯就算不錯了。
“慢慢來,總會好起來的。”
王冬秀扯出一個笑,點了點頭。
回到家里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看見們回來,李柏和李梅同時跳了起來。
王冬秀把背簍里的黍米倒進灶臺邊的陶罐里,李禾把野菜倒進木盆里,準備晚些時候吃野菜黍米粥。
屋里,李三半躺在床上,靠著那床破被子,正看著門口。
他瘦得厲害,這些日子傷了出不去,整日躺在床上,臉上的都凹進去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
看見王冬秀進來,目就先往手上看。
王冬秀知道他在看什麼。
“賣掉了,得了七十八文。”
李三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買了十斤黍米。遇到了好大夫,手里只剩下二十八文,也愿意勻點藥膏給咱們。”
王冬秀把油紙包打開,出里面黑乎乎的藥膏。
藥膏的氣味很沖,一打開滿屋子都是。
拿竹片挑了一些,小心地涂在一塊舊布上,然後輕輕地敷在李三的腳踝上,輕輕裹好。
李三“嘶”了一聲,眉頭擰一團,可沒躲。
“大夫說了,先試著敷幾天,要是見好,再去抓藥。”
李三點了點頭,“醫藥費的事,你別心。我這條,養養就好了。”
“長姐,下雨了!”李梅從門口跑進來,頭發上沾了幾滴水珠。
李禾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
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泥花。
王冬秀走了過來,有些犯愁:“可別下大了。若是下了大雨,咱們家里的盆盆罐罐又要用來接雨。”
這茅草屋頂,可是雨呢……
李禾卻有些高興:“娘,這下過雨,明天山上肯定能撿到不菌子。我知道有一片地方,雨後會長小筍子,得很,我去多采一些。”
“何姐姐那里野菜能賣錢,菌子和筍子也稀罕,何姐姐說不定更喜歡。”
“好。我和你一塊兒去,這下雨天,上山要小心。”
王冬秀不放心長一個人去山上。
可別李三這邊還傷著,李禾又摔到哪里了。
李禾知道娘的擔心,也沒拒絕。多一個人上山,能多采些野菜,能多換點錢。
……
第二天的野菜賣得比前一天還順。
何安安剛把卷簾門拉起來,把野菜擺放上去,就吸引了人的目。
是個中年婦,穿著件灰藍的沖鋒,手里拎著個買菜的小拉車,見何安安出來,笑著說:“老板,今天的野菜還有嗎?”
何安安笑了,沒想到昨天買野菜的人今天還會來。
“有的,剛理好的,新鮮得很。”
中年婦低頭看了看籃子里那些綠瑩瑩的野菜,蹲下來挑揀。
一邊揀一邊說:“昨天那個薺菜,我回去包了頓餃子,我老公說你這是真野菜,不是大棚里種的,味道正,有野菜的味兒。”
抬起頭,“你那個親戚是哪兒的人?城郊的吧?這野菜挖得真不錯。”
何安安嗯了一聲,含糊地帶過去了。
中年婦買了兩斤,走了。
接著又來了幾個人,買菜的人就是這樣,看見有人買,就跟著圍過來看,看著看著自己也買兩斤。
不到半個小時,野菜就差不多要賣完了。
隔壁麻將館的老板娘也過來了。姓周,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嗓門大,跟何安安的媽媽以前就認識。
何安安媽媽在的時候,兩家關系就不錯。
後來何安安媽媽走了,周嬸子偶爾會給何安安送點自家做的吃食,有時是幾個包子,有時是一碗紅燒。
何安安不好之後,周嬸子隔三差五就來問問要不要幫忙進貨,要不要幫著關店門,何安安不好意思總麻煩人家,大多時候都說不用的。
“安安啊,”周嬸子站在門口,看著那籃子野菜,有些稀奇,“你這野菜哪來的?怪水靈的。”
“城郊一個親戚挖的,”何安安說,“送過來讓我幫著賣。”
周嬸子“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多問。可站在門口沒有走,看著何安安,言又止。
何安安低頭整理野菜,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