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進來一個買水的小伙子,周嬸子讓了讓,等他走了,又站回門口。
往後看了看,低聲音說:“安安,你也別怪嬸子多。你爸媽走了以後,嬸子一直擔心你一個人在世上孤零零的,沒個親人照應。現在好了,你還有個親戚在城郊,能走走,也是好事。”
何安安笑了一下,沒接話。
“那親戚隔得遠不遠?人家對你好不好?”
“好的,不遠,就在城郊。”
周嬸子放心了,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閑話,回去了。
店里安靜下來。
何安安坐在柜臺後面,看著門口那個空了大半野菜的架子。
周嬸子是好意,可那些話像一細細的針,沒扎出,卻扎得人心里發酸。
親戚。哪里來的親戚?
爸媽走的那年,親戚們來過一趟,該說的話說了,該的面了,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逢年過節沒有人問要不要一起吃飯,生病住院沒有人來探,坐椅守著一家破店,沒有人問錢夠不夠花,日子過不過得下去。
是一個已經沒有親戚的人。
那個“親戚”是編出來的。什麼城郊,什麼遠房親戚,都是假的。
那個小姑娘不親戚,李禾,是從一個說不清楚的地方來的,是一個坐在椅上的雜貨店老板和一棵歪脖子老松樹之間的。
何安安兀自笑了笑,心頗好。
今天的野菜比昨天多,何安安知道這是李禾帶著弟弟妹妹一起挖的。三姐弟一起上山,能摘的自然比一個人多。
稱了稱,足足十斤出頭,自己留了一點,剩下十斤都順利賣掉了。
六塊錢一斤,十斤六十塊。
何安安將這六十塊也存到系統賬戶,加上昨天的36,顯示一共有96個銅錢。
到了下午五點,何安安又將店門關了。
無聊太久,現在好像有了點期待。期待那個小姑娘再次出現在關著門的店里。
沒過多久,李禾又出現在眼前。
可今天的和昨天前天都不一樣。
頭上戴著一頂破鬥笠,鬥笠的邊沿缺了一小塊,出里面黃褐的竹篾。
上穿著一件破蓑,蓑是用棕片的,舊得看不出原來的,有幾的棕已經落了,出里頭灰撲撲的里襯。
腳上是一雙草鞋,草鞋的鞋底磨得很薄了,有幾斷了,用麻繩勉強捆著。
草鞋上沾滿了泥,蓑的下擺也沾滿了泥,卷到小肚,出瘦得像柴火一樣的小,上面也濺了泥點子。
的頭發了,一縷一縷地在臉上,臉上也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整個人像是從雨里撈出來的,站在那里,腳下很快就洇出一小攤水漬。
不敢,小心翼翼地看著何安安,就像做錯了事。
“何姐姐,”李禾的聲音很不安,“今日下了雨,地上都是泥。我、我怕把你這地踩臟了。”
何安安連忙安:“沒關系,我一會兒拖一下地就行。過來吧。”
李禾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了泥的草鞋,又看了看店里頭那能照出人影的地面。
其實地面并不算多干凈,了地磚的,舊了,有些地方還起了灰,可在李禾眼里,這比在鎮上見過的任何一間鋪子都要干凈。
“何姐姐,我還是站在這兒吧。”小聲說。
何安安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著椅往後面室去了。
李禾不知道何安安要去做什麼,有些慌張地看著的背影。
椅碾過地面,發出輕輕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李禾的心也越來越慌。
何姐姐是不是不高興了?
是不是嫌棄一泥水?
不該來的。下雨天山上路,摔了好幾跤,蓑破了,鬥笠也缺了角,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何姐姐那麼干凈,這鋪子那麼亮堂,這副模樣站在這里,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擱在雪白的臺面上。
正胡思想著,何安安回來了。
手里拿著一塊巾帕。
紅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在手心里,像一朵綿綿的雲。
李禾沒見過那樣的巾帕。
村里人家即便要用布巾,也用的是灰撲撲的布巾,可稱不上和。
可何姐姐手里這條不一樣,它是紅的,茸茸的,看起來得像新摘的棉花,又厚實又蓬松。
“你拿著。”何安安把巾遞過去,“先。頭發都了。”
李禾愣在那里,看著那條紅的巾,不敢手。
“何姐姐,我怕把它弄臟了。”
“這就是條舊巾,我平時手用的。不是新的,你別嫌棄。”
李禾拼命搖頭。怎麼會嫌棄?
何安安又把巾往前遞了遞。“拿著用吧。”
李禾趕手接了過來。
巾手的那一瞬,整個人都了一下。
太了。
從沒過這麼的東西,比棉被還。家里的破棉被也不知道多年了,比這帕子多了。
把巾在臉上,沒敢多,輕輕地在臉上按了按,又按了按頭發。
巾吸水,了的頭發在臉上,被巾一按,就散開了,不那麼狼狽了。
“脖子,還有手。”何安安說。
李禾又了脖子和手,得很輕很輕,像是怕把巾破了。
完之後,把巾疊好,雙手捧著,遞還給何安安。
“何姐姐,謝謝你。”
“不用謝,”何安安接過巾,放在柜臺邊上,“巾舊了,你要是喜歡,我拿條新的給你。”
李禾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用不用不用,”連連擺手,“何姐姐,這條已經很好了。真的,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
何安安看了一眼。李禾說的是真心話,看得出來。
“那好,你不嫌棄的話,這條給你吧。”
李禾本來想拒絕的,但想著,這麼好的帕子,自己已經用過了,上面已經臟了,哪里能再還給何姐姐?
因此,連忙說道:“那就多謝何姐姐了。”
“東西呢?”何安安接著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