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搶還看什麼看?怎麼,吃白食習慣了?”
李禾忍不住刺了一句。
果然,李棗的注意力都在“吃白食”上,也不想著看背簍了,與對嗆起來。
但沒想到,李槐趁不注意,手猛地撥開野菜,又掀了一下藍布。
藍布底下,白花花的米了出來。
雖然只看到一角,但他們確實看到了,是白米!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李棗的眼睛瞪圓了:“這是白米?”
李槐的臉也大變。
“你家哪來的白米?”他盯著李禾,“還是這麼好的白米,鎮上糧鋪都沒見過這樣的。”
李禾把藍布重新蓋好,把竹簍往肩上顛了顛:“買的。你沒見過,是你沒見識。”
“買的?”
李棗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角一撇,眼珠子轉了轉,“你家哪來的錢?你爹躺在床上不了,你娘一個婦道人家,你們家連飯都吃不上了,哪來的錢買白米?”
李禾攥了竹簍的帶子:“我爹以前在鎮上做工,攢了幾個錢。他傷那樣,買斤白米補補子,不行?”
李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李禾會這麼氣。
可他不甘心,一張,話就出來了:“攢錢?去年年底才分的家,你家就攢到錢了?就分家那二百文,夠塞牙?再說三叔只會出死力,被工頭克扣工錢……”
李禾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你也知道,就分家那二百文,還不夠塞牙呢!這可是你親口說的,說得非常到位,大伙都聽到了!”
路過的幾個村人,都圍觀這熱鬧了。
李槐兄妹倆滿臉通紅。
這怎麼一個不留神,把心里話吐出來了?
李禾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克不克扣,我爹也養活了我們一家。你爹呢?你爹讀書的錢,哪來的?不是從家里公中出的?公中的錢又是哪來的?不是我爹和我娘在地里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李槐的臉一下子變了。
“你……”
他揚起手來,似乎想揍李禾。
李禾猛地將手里攥著的柴揮舞起來,擋在自己面前。
嚇得李槐猛退幾步,幾個村人笑得格外大聲。
“我什麼?”李禾朗聲說道,“我爹傷這麼久了,你們誰來看過他一眼?沒有。阿爺阿沒有,大伯大伯母沒有,二伯二伯母也沒有。你們家離我家就幾步路的事,可你們誰都沒來過。”
“我爹躺在床上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你們在吃吃喝喝。我娘去阿那里借錢給我爹抓藥,阿說沒錢。沒錢給兒子治病,有錢給你爹讀書,有錢給你們買吃。”
李槐咬牙切齒:“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村里誰不知道我家是怎麼分出來的?親生的孫,發起了高熱,不給治!”
“十八畝地,我爹分了兩畝薄田。二百文錢,一斤油,十斤雜糧,一把柴刀,一柄鋤頭。冤枉你們了嗎?”
“老房子雨得跟篩子似的,你們誰說過一句?就這,也是要給房租的。我爹在李家干了多年?哪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春耕秋收,鋤草施,哪一樣不是他干的?你們家呢?你爹讀書,你娘……你娘會干什麼?家里的活兒都是我們娘倆幾個做的。”
“行,你爹是生老爺,你娘是太太,阿爺阿都是太老爺,太夫人!至于我家,買一斤白米都不行?”
“你!”李槐氣得攥了拳頭。
“你想打人?”李禾腰板得直直的,覷著他,“你打。你打我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倒看看我還不還手?我也要問問,青天白日的,生老爺的兒子打一個十三歲的丫頭,有沒有王法?”
李槐的拳頭舉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李棗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早就掛不住了。
拉了拉李槐的袖子,低聲音:“算了,跟吵什麼,丟人。”
“丟人?是誰丟人?”李禾聽見了,“你們站在村口攔著我,掀我的背簍,翻我的東西,還說我丟人?我倒要去問問阿爺,李家的規矩是不是這樣的。當堂兄的可以隨便翻堂妹的東西?要是阿爺管不了,我去找里正。里正要是也管不了,我去找縣太爺。我倒要看看,這天下有沒有講理的地方。”
“哦,這就是生老爺的家教!”
李禾又似乎恍然大悟,“生似乎還不能稱一句老爺。我就在這兒,恭祝大伯父高中吧,高中秀才後,能擔得起一句秀才老爺了。”
周圍人哄堂大笑。
有些平時就看不慣李家的,大笑:“那……禾丫頭,你這恭祝,怕是要等上許久。”
李槐李棗兄妹快要氣瘋了。
他們不明白,這死丫頭為何這麼神氣了?
偏偏李禾還笑了:“你打啊,打了後,我替你家揚名。鬧出名聲來,看你爹怎麼去考秀才。”
兄妹倆的臉徹底變了。
知道李禾不是在嚇唬。這丫頭從小就有倔勁,說得出做得到。
真要鬧到里正那里去,再鬧到縣太爺那里去,們家的臉往哪擱?
爹還指考秀才呢。
“算了算了,多大點事。”李棗出一個笑,“我們也是關心你,怕你被人騙了。你這怎麼不知好歹呢?”
李禾冷笑:“知道了,舉起拳頭的人,是關心,是心善。講道理的,是不知好歹呢。”
往前走幾步,又回頭說了句:“沒見識!”
看到他們兄妹二人,臉上由青變紅,由紅變青,李禾只覺得出了一口濁氣,心里舒坦多了!
李禾進了家門,王冬秀正在灶臺前忙活。
把竹簍放下來,把村口遇見李槐李棗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李槐掀的背簍,說到他們兄妹倆的怪氣,說到自己回的那些話,一句沒落下。
王冬秀聽完,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
“早該吵了。”
拉了把凳子坐下來,氣得口還一起一伏的。
“你爹摔那樣,我去找你阿借錢,求了小半個時辰,連門都沒開。後來開了,說了一句‘家里哪有錢,你大哥還要考秀才,錢都留著給他使。’一文錢沒借到,還我聽了一頓排揎。”
越說越氣,嗓子也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