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張母在鍋里倒了一調羹油。
平時不舍得放的,今天破例了。
油熱了,把塊倒進去,滋啦一聲,香味一下子竄了上來。
姜片、蔥段、茱萸,一樣一樣地扔進鍋里,鍋鏟翻飛,在熱油里滋滋地響,表皮漸漸變得金黃。
另一口鍋里燉著湯,水開了,撇去浮沫,加了幾片姜,小火慢燉。
鍋蓋蓋上的時候,張母又抓了一小把枸杞扔進去。
那是去年張木生在山上偶然得了點,一直沒舍得吃。
張木生蹲在灶臺前,看著灶膛里跳的火,聞著鍋里飄出來的香味,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家里燉是什麼時候了。
每次打到山野兔,他都是拿到鎮上賣錢的。
賣了的錢攢著,一文一文地攢,攢到什麼時候才夠十五六兩,他不知道。
其實他不想讓爹娘跟著他一起省的……
爹的裳破了他舍不得買新的,娘的手裂了口子舍不得買盒蛤蜊油。
“好了好了,別蹲那兒了,起來拿碗。”張母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拽出來。
張木生站起,從碗柜里拿出三個大碗。
碗是陶的,缺了口,洗得干干凈凈。
湯盛上來了,湯金黃,上面飄著油花,枸杞紅艷艷的,在湯里浮浮沉沉。
炒塊盛在另一個碗里,澤油亮,塊燉得爛,骨頭都了。
張父也從院子里進來了,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他看著那兩碗,沉默了一會兒。
“木生,”他說,“下次打到東西,該賣還是賣。咱們自己家就這樣吃了,太拋費了。”
張木生給他爹盛了一碗湯。
湯碗遞過去的時候,他看見他爹的手,骨節大,有著許多厚繭與裂口。
他低下頭,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又燙又鮮,一口湯從嚨下去,整個胃都暖了。
“爹,娘,我今天遇到的那個掌柜的,極是心善。那里的東西便宜,鹽好,米好,還有那個打火機……都是好東西。我明天再去山上看看,要是能再有那機緣,到那道白,我還去店里。到時候問問,有沒有能幫我打獵的東西。”
張父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沒說話。
張母夾了一塊放到張木生碗里。“吃吧,別說話了。”
張木生低頭咬了一口。
燉得爛,一咬就骨,醬香味濃,微微辣。
他嚼著嚼著,想起趙蓮花,想起笑起來的兩個酒窩。
日子還長著呢,他今天走運了,明天說不定還能走運。
張木生快速了幾口飯,端起另一大碗湯,里頭有好幾塊好。
“娘,那細鹽你藏好了。別讓人看見。”
“知道。”
張母看著兒子端起湯往外走,與自家相公相視嘆了口氣。
張木生端起那碗湯,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趙家離得并不遠,三間土坯房,院墻歪歪斜斜的,院門倒是新換的。
去年張木生上山砍了幾榆木,給趙家做的。
在院門口站定,他喊了一嗓子:“嬸子。”
“來了來了。”
里頭傳來趙蓮花娘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腳步聲響起來,門“吱呀”一聲開了。
趙嬸是個矮胖的人,圓臉,笑瞇瞇的,一看見張木生,那笑紋就深了幾分。
“喲,木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張木生跟著進了院子,趙蓮花的爹趙老頭正蹲在屋檐下編筐,看見張木生,也笑著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木生又送東西來了?這孩子,真是太客氣了。”
張木生把手里那碗湯遞過去:“趙叔,我娘燉了,讓我送碗來給你們嘗嘗。”
趙老頭接過碗看了一眼,油汪汪的湯,有著好幾塊,香味直往鼻子里鉆。上面還有幾顆枸杞!
他眼睛一亮,上卻說著客氣話:“這怎麼好意思呢,你們家也不容易,留著自個兒吃多好。”
“沒事沒事,家里還有。”張木生說。
趙嬸在旁邊笑瞇瞇地接過去:“老頭你就別推了,木生一片心意。”
說著就把碗端進了灶房。
趙老頭招呼張木生在院子里坐下,又關心地問了幾句:“你娘還好吧?你爹腳好些了沒有?你這些日子在山上跑,可得當心些,前些天有人說見著野豬了。”
張木生一一答了。
趙老頭問得仔細,笑得也和氣,可每一句話都是客客氣氣的,說不到實。
張木生心里頭明白,趙家這是跟他繞著圈子呢,東西照收,好話照說,就是不提他跟蓮花的事。
正說著,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木生抬起頭,就看見趙蓮花從屋里走出來。
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衫子,頭發用一木簪子挽著,素素凈凈的,可那張臉怎麼看都好看。
白凈,眉眼彎彎的,紅紅的,不用胭脂也好看。
低著頭,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走到跟前,輕輕了一聲:“木生哥。”
張木生心里頭一熱,站起來:“蓮花。”
趙蓮花有些激:“謝謝你送湯來。”
“不謝不謝,你多喝點,你最近都瘦了。”張木生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張木生也不敢說別的,過了好一會兒,只好說道:“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趙蓮花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院門走去,快到門口時,趙蓮花急切地說:“木生哥,你什麼時候能攢到聘禮呀?”
張木生訥訥的:“我正在攢……但還不夠。”
“我爹我娘……你若是再攢不到,我爹就要把我嫁給旁人了。說是鎮上有一個三十來歲的老鰥夫,手里頭有些錢,愿意出十五兩銀子的聘禮。”
張木生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
十五兩。
他拼了命地上山下地,家里日子比起一般的農戶是要強些,但積蓄離十五兩還差好幾兩銀子。
何況,還要首飾,料,以及擺酒等。
“蓮花,你能不能和你爹娘說說,我此時手里沒那麼多銀子,先給八兩行不?剩下的,我兩年之一定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