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十三出生在雲邊鎮,是王鶯鶯的外孫,屬于小賣部繼承人。班上同學流行寫日記,王鶯鶯專門批發兩箱花花綠綠的日記本,剛開學就賣了。那些同學把日記本帶著,好像里面真的充滿了似的。
劉十三對此不屑,誰有他的本子大。來說,不能算是個本子,他用東信電子廠的部稿紙拼起來的。打開第一頁,是媽媽曾經留給他的話,他一筆一畫抄得仔細:
別貪玩,努力學習。長大了考清華北大,去大城市工作,找一個你的孩子結婚,幸福生活。
自第二頁始,年劉十三寫下自己的計劃:
背所有課文,背不出來拼命背。
學會做應用題。
提前閱讀初中課本。
期末考試進前十。
一行一行,如同一首永遠寫不完的詩。完其中一條,他就打個鉤。
四年級期末考結束,頭校長在旗桿下汗,說:“祝大家歡度暑假!”滿場學生一哄而散,校長咂咂:“冊那,我才說完開場白。”
唯一沒溜走的是劉十三。他劃掉“期末考試進前十”,吹吹筆尖,好像鉛筆是槍管似的,接著添加今天的計劃:1.幫外婆送貨。2.完作業并背誦二十個單詞。
寫完,劉十三騎上小巧的式自行車,加速一蹬就往鎮外趕去。
穿過水車石橋,到了香樟夾裹的小道,迎風下坡。在他面前,是廣闊的天,疏淡的雲,流淌的植海洋。
小小年覺壯,暗道我了個錘子,怎麼田里還有個窟窿。
一無際的稻穗搖擺,像這片土地耀眼的披肩。臨道一小塊早割的稻田,如同沙發上被燙出的煙。
窟窿戰火紛飛,王鶯鶯支了張桌子正跟三人瘋狂麻將,戰友分別是羅老師、婷婷和劉十三的小學同桌牛大田。劉十三暗忖,外婆午間代,讓他放學了送方便面到農田,當時不理解什麼含義,以為外婆改行務農,現在發現,原來是自己訂的貨,可謂自食其果。
打麻將為何要到田里,稻子為何只收了一小塊,應該是外婆的自由發揮。
劉十三飛馳到麻將桌邊停車。
“五筒!”十一歲的牛大田圓滾滾,蹲坐板凳,胖臉嚴肅,扔牌。
“!”王鶯鶯鷹擊長空,爽朗地笑,“十三還是有狗屎運的,你一來我就聽張。”
劉十三沒有抬眼,從車後座的塑料筐里拿出泡面、熱水瓶。他的計劃非常完整,外婆叮囑放學後送貨,任務已經完,只需要放下貨拿到錢,隨後立刻回家溫習。
想到二十個單詞躺在書上等著他去背,學習是多麼令人快樂,他熱澎湃。
撕調料包,泡面,拿土疙瘩住蓋子,劉十三一氣呵。至于眼前的羅老師、牛大田、婷婷什麼的,他假裝沒看到。試想,倘若他打招呼“羅老師好。婷婷姐好。牛大田你放假怎麼不回家?”,勢必有人回“十三你今天怎麼樣?哎喲,又長高啦。我爸我媽在打架我不能妨礙他們”等等,廢話接廢話,無窮無盡,說著說著年華老去。
劉十三不開口,但婷婷這個人就很可氣,完全沒接收到他散發的信息。不肯安靜吃面,非要打招呼:“十三,你吃過了沒有?”
劉十三只好說了一句:“沒有。”
“那坐下來一起吃?”
婷婷扯個扎好的稻草把子,扔地上熱地拍,示意他來坐:“我分你一半,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哦,你們只有紅燒牛,你是不是天天吃?”
劉十三長嘆一聲,正待細細回答,牛大田也不甘寂寞,捧著泡面,滾圓的子往他旁邊咕嚕一拱:“哎,看到那棵樹上的麻雀窩沒有?”
啊?麻雀窩?為什麼要聊麻雀窩?
劉十三剛開始崩潰,羅老師接過了話頭。
“別浪費時間!婷婷,到你了,你打哪張想好沒有?”
劉十三投去激的眼神,羅老師微微一笑。了解這位同學,有次看到劉十三從廁所出來,赤上,滿臉通紅。當時問:“你跌進了糞坑?”
劉十三抖:“我只是忘記帶紙。”
又質問:“那你居然用服!你手里拿著的不是紙嗎!”
劉十三大驚,抬頭看著寒聲道:“我在預習初中課程,這可是元素周期表!”
知識之照徹靈魂,羅老師當場發現自己失去了教師的威信。
經過觀察,羅老師發現了劉十三更多奇異之,例如他從不玩拍紙片,對連環畫嗤之以鼻,家里坐擁小賣部,卻連個變形金剛都沒有。
羅老師二十年青春,沒見過如此自律的生,從此對該十歲的年充滿敬畏,覺得這孩子的年算是毀了。
當然毀掉的孩子不止一個,此刻跟一起拼麻將的小胖子牛大田,明明也是四年級,依舊打得一手臭牌,那張五筒丟得毫無靈,以後絕對不會有什麼出息。
想到這里,人民教師羅素娟黯然揮手:“十三你回去吧,暑假作業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加點。”
牛大田沒聽清,湊近大喊:“什麼東西?我也要。”
羅老師回:“作業。”
牛大田搖著頭趕挪開:“作你娘,我不要。”
劉十三懇切回答:“你的作業太簡單,我也不要,謝謝老師。”
羅老師心態糟糕,吸口氣張牌,隨後就丟:“幺。”
婷婷小聲問:“不是到我嗎?”
羅老師一拍桌子,暴怒:“到你就到你!我把牌拿回來還不行嗎!”
王鶯鶯大:“幺不能收回去!我胡了胡了!”
牛大田狂吼:“玩球!必須收回去!老太婆有三個花!要死人的!”
四人打一團,劉十三一路小跑,奔向式自行車。好的,他們在遙遠的田里耍麻將,而他會鉆進知識的國度,做個熠熠生輝的王子。
“那我換九條!”
“九條也胡了!給錢給錢!”
劉十三剛走到田埂,背後傳來王鶯鶯的囂:“站住!我跟你一起走!”
劉十三猛回頭,稻田里已經炸鍋,羅老師按住桌板:“不能走,贏了別想跑!”牛大田不依不饒,從其他人的泡面湯中撈著什麼。婷婷則還在思索:“怎麼會有五張九條呢?沒道理的……”
王鶯鶯一溜煙超過劉十三,躍上拖拉機,黑煙冒起:“我到前面路上等你,你快點去搶桌子。”
話音剛落,拖拉機突突而去。
等劉十三頂著桌子狼狽地跳上拖拉機,再將自行車拉車鬥,天暗淡藍,遠群山如黛,過墨林道,能看到鎮上燈依次亮起,炊煙熏紅了晚霞。
“王鶯鶯,你干嗎要跟我一起回去?”
“天黑看不清牌。”
“瞎說,我現在還看得清課本。”
劉十三努力在拖拉機車鬥中保持平衡,用那張小桌子做試卷。
“你不是還沒吃飯,萵苣炒,吃不吃?”
“你開穩一點!”劉十三手一抖,把一個三角形畫了心。
“我這個技你放心,你知道的,我以前是三八紅旗手。”王鶯鶯大笑一聲,兩腳齊踩,拖拉機如同奔跑的野牛。
車鬥中的劉十三頭暈眼花,恍惚看到星辰從天幕依次登場,他想著可能就是閑書上說的幻覺。幻覺很好,做夢也很好,一切遠離現實的都很好。
總有一天,他會忘記泥土的腳,忘記現在紛飛的草葉。因為他將按照計劃好好學習,三年初中,三年高中,然後上北大清華,到媽媽說的大城市去。
他要看看,那個大城市是不是真的得不像話,比院子里那棵桃樹還,到去了就再也不想回來。
而現在,暑假開始了。過幾天,劉十三會到一個孩,名程霜。
年就像話,
這是他們在話里第一次相遇。
那麼熱的夏天,
年的後背被孩的悲傷燙出一個,
一直貫穿到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