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後院,錦繡院。
暮四合,院中燈火漸次亮起。
睿王妃沈星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持一把銀剪,正對著一盆開得正盛的名品牡丹細細修剪。
“王妃娘娘。”
一個恭敬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沈星儀抬眸去,見是慧太妃跟前的梁嬤嬤,便放下剪子,接過侍遞來的帕子了手。
梁嬤嬤快步行至跟前,屈膝行禮:“奴婢給王妃娘娘請安。”
沈星儀微微頷首:“嬤嬤請起。可是母妃有什麼吩咐?”
梁嬤嬤直起,面上帶著慣常的恭敬道:
“太妃娘娘讓奴婢來告訴您,看中了一個民間子,聽聞是極好生養的,便做主替王爺納為了侍妾。太妃娘娘說,這都是為了皇家子嗣,讓您不要多想。”
沈星儀神未變,只靜靜聽完,隨即轉,對著慧太妃所居的春熙閣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姿態謙恭溫婉。
“勞煩母妃費心了。星儀多謝母妃。”
梁嬤嬤看了一眼,這位王妃嫁進王府五年,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也從不在人前失態。
無論什麼事,都是這副溫婉恭順的模樣,人挑不出半點錯。
梁嬤嬤收回目,行禮告退。
待的影消失在院門外,沈星儀轉過,重新拿起那把銀剪。
“王妃娘娘,”旁的大丫鬟碧春忍不住開口,“那謝氏……您要不要派人去打探打探?”
沈星儀沒有回答,只是繼續修剪面前的花枝。
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截多余的枝條。
一個侍妾而已。
跟通房丫頭沒什麼兩樣。
不過是母妃著急抱孫子,隨便從外頭拉進來一個會生養的罷了。
不值得費心。
“不必。”沈星儀淡淡道,目落在手中的花枝上,“不過是個侍妾,該怎樣就怎樣。”
碧春張了張,終究沒再說什麼。
與此同時,睿親王李淵踏進了王府大門。
他剛從城外的軍營趕回來,甲胄未解,風塵僕僕。
按照往常,他該先回正院換裳,再去書房理堆積的公文。
可剛進二門,就被慧太妃院子里的人攔住了。
“王爺,太妃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李淵腳步一頓,劍眉微蹙。
他看了那傳話的小丫頭一眼,什麼都沒問,只點了點頭,便轉往春熙閣的方向走去。
春熙閣里燈火通明,李淵在門口站定,抬手整了整襟,這才推門而。
“兒臣給母妃請安。”
他走到慧太妃面前,一袍角,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個大禮。
慧太妃連忙擺手:“快起來,快起來。在自己母妃這兒,行什麼大禮?”
李淵起,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脊背得筆直,面上沒什麼表。
慧太妃看著兒子,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陣酸。
他才二十六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上卻總帶著一沉沉暮氣。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半分年輕男子該有的意氣風發,只有化不開的冷峻與疲憊。
最讓心疼的是,他鬢角竟已有了幾縷白發,在燈火下格外扎眼。
“淵兒,”慧太妃忍不住開口,“可是軍營里事務繁瑣?母妃瞧著你倦濃重,可是又熬夜了?”
李淵聞言,端起手邊的茶盞,垂眸飲了一口,語氣平淡。
“無礙。兒臣能勝任。”
慧太妃嘆了口氣。
這個兒子,從小就是這樣。
什麼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從不訴苦,從不抱怨。
問他什麼,他都說“無礙”“無事”“兒臣能理”。
可當娘的,怎麼會看不出他眼底的青黑、眉間的倦意?
想再多問幾句,可也知道問不出什麼來。
這孩子,比蚌殼還。
慧太妃收斂了心思,說起正事。
“淵兒,母妃你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頓了頓,“母妃給你納了一房侍妾,姓謝,民間子。太醫給把過脈,說是極好生養的易孕質。”
李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慧太妃正殷殷切切地著他,眼里滿是期待,還有一小心翼翼。
李淵垂下眼簾,把茶盞放回桌上。
他知道母妃是為了什麼。
他婚幾年,後院有王妃、側妃、庶妃、侍妾,可至今沒有一個子嗣。
母妃上不說,心里急了什麼樣子,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能說什麼呢?
他從上了戰場起,就患上了失眠的病,每日僅能睡一個時辰。
看過無數名醫吃過無數苦藥都沒半點改善。
為了不讓母妃憂心,他常常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才起。
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母妃,兒臣軍務繁忙,進後院的時間本就不多。往後……不用再進人了。”
慧太妃急了:“淵兒,謝氏不一樣——”
“兒臣明白。”李淵打斷,聲音沉穩,“兒臣明日會去院里。”
慧太妃愣了愣,隨即臉上綻開笑意。
“好好好!”連連點頭,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淵兒快回去歇息吧,今日累了一天了。”
李淵站起,向慧太妃行了一禮,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母妃,”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緒,“往後這樣的事,您不必親自勞。兒臣後院的事,王妃會理。”
慧太妃張了張,想說什麼,李淵已經掀簾出去了。
從謝扶盈回來,一直守在慧太妃邊的崔玉急忙上前輕聲寬道:
“娘娘,王爺是怕您太勞,才會這樣說呢。您只顧著王爺,您沒發現您眉眼間的愁緒一點都不比王爺,王爺是心疼您呢。”
慧太妃看著伺候在自己旁十多年的崔玉,哀愁道:
“本宮已經不記得多久沒見過淵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