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裴沅把土豆分給了全大梁的百姓。
土豆這東西,產量高得嚇人,一畝地能收兩三千斤,種上幾畝就夠一家人吃一年。
百姓有了土豆,就不愁吃不飽了,糧價自然就開始往下掉。
糧價一掉,杜衡家存了幾年的糧食就賣不出好價錢了。
這讓他怎麼得了?
杜府書房里,蘇文遠和其他十幾個權貴齊集一堂,等著杜衡表態。
杜衡坐在主位上,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的,臉上的表義憤填膺,仿佛了天大的委屈。
“皇後此舉,搖國本!”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叮當響,“婦人干政已是禍端,如今竟敢擅自變更祖宗之法,搶奪大臣私產,蠱百姓遷徙,此等妖後,不除不足以正朝綱!”
蘇文遠聽了,心里大喜,連忙附和:“杜大人說得極是!這裴沅倒行逆施,我等若是不站出來反對,大梁朝的基就要被毀掉了!”
“對!除妖後!正朝綱!”
“除妖後!正朝綱!”
十幾個大臣齊聲高呼,聲音在杜府的書房里回。
杜衡捋著胡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早就看裴沅不順眼了。
一個人,不好好在後宮待著,跑出來垂簾聽政,還搞什麼開荒、種什麼土豆,這不是把祖宗之法當兒戲嗎?
再說了,了那麼多人的利益,遲早要出大事。
與其等事態不可收拾了再站出來,不如現在就出手,既能保住自己的地,又能博一個“鐵面直臣”的好名聲,一舉兩得。
“諸位,老夫已經擬好了彈劾奏章,你們看看。”
杜衡從袖子里出一份長長的奏章,遞給眾人傳閱。
奏章洋洋灑灑數千言,引經據典,從《周禮》扯到《大梁律》。
從“婦人不得干政”扯到“祖宗之法不可廢”,把裴沅罵了個狗淋頭。
什麼“牝司晨,惟家之索”,什麼“妖後政,禍國殃民”,什麼“強奪私產,天理不容”……
辭藻之華麗,罵人之狠辣,堪稱杜衡三十年仕途生涯的巔峰之作。
奏章的最後一句是:“臣等以死明志,請陛下誅妖後、正朝綱!”
死諫。
這是言最後的殺手锏。
歷朝歷代,皇帝可以殺貪,可以殺叛臣,但殺言?
那是要留千古罵名的。
大梁朝開國一百多年,從來沒有一個言因為進諫被殺。
杜衡自信滿滿。
裴沅再瘋,也不敢打破一百多年的規矩。
要是敢殺言,那就是與全天下讀書人為敵,與青史為敵,與萬世之名作對!
不敢。
“諸位,”杜衡站起來,環顧四周,目如炬。
“明日早朝,老夫帶頭死諫,你們跟著跪就是了,記住,聲勢要大,態度要,不能讓那妖後看出咱們有半點退!”
“杜大人放心!我等誓死追隨!”
“好!”杜衡一拍桌子,“那就這麼定了!明日早朝,除妖後,正朝綱!”
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分列兩側,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要發生什麼事,大家心里都有數。
龍椅上,小皇帝百無聊賴地晃著,手里著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他才九歲,對朝堂上的這些彎彎繞繞一竅不通,只知道每天上朝很無聊,還不如在花園里抓蝴蝶。
紗簾後面,裴沅磕著瓜子,面前的矮幾上照例擺著一碟瓜子和一壺茶。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太監尖細的聲音剛落下,杜衡就站了出來。
“臣有本奏!”
他雙手高舉奏章,昂首。
“臣彈劾裴皇後,禍朝綱,擅改祖宗之法,強奪大臣私產,蠱百姓遷徙,致使天下,民怨沸騰!”
“臣請陛下,誅妖後以謝天下!”
話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接著,十幾個大臣齊刷刷地站了出來,跪了一地,黑的一片。
“臣等附議!”
“請陛下誅妖後,正朝綱!”
聲音整齊劃一,顯然是排練過的。
紗簾後面,裴沅磕瓜子的手頓了一下。
誅妖後?
角慢慢彎起來。
終于來了。
終于有人站出來罵了!
裴沅放下瓜子,坐直了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簾外的靜。
倒要看看,這位杜大人能罵出什麼花樣來。
杜衡見裴沅沒有立刻發作,以為怕了,更加來勁。
“皇後娘娘!你為國母,不思輔佐陛下,反而垂簾聽政、把持朝綱!你搶大臣私產,名曰‘開荒’,實為強奪!你蠱百姓遷徙,名曰‘利民’,實為政!你種土豆分百姓,名曰‘濟民’,實為收買人心!”
“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禍國殃民?!”
杜衡越說越激,胡子都翹起來了,唾沫星子橫飛。
“臣杜衡,今日以死明志!”
說完,他猛地轉,朝大殿的柱子沖過去。
“臣死諫!”
旁邊的大臣們早有準備,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拉住他。
“杜大人!杜大人息怒啊!”
“不可如此啊杜大人!”
“陛下面前,不可造次啊!”
一群人拉拉扯扯,場面一度十分混。
杜衡被拉住了,但他并不放棄,掙扎著要繼續往柱子上撞,胡子歪了,帽也掉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放開我!讓我死!讓我以死明志!”
他喊得聲嘶力竭,老淚縱橫。
那模樣,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他是鐵了心要殉國。
其他幾個言見狀,也紛紛站起來。
“臣等也以死明志!”
“請陛下誅妖後!”
“否則臣等就撞死在這大殿上!”
又是一陣拉扯,大殿里一鍋粥。
有人抱腰,有人拉胳膊,有人拽角,十幾個言和他們的“幫手”攪在一起,喊的喊、的、哭的哭,活像菜市場。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一臉茫然地看著下面這群大人。
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什麼“禍國殃民”?什麼“祖宗之法”?什麼“死諫”?
他就聽懂了兩個字:“撞死”。
于是,小皇帝眨了眨眼睛,天真地問了一句:“你們不是說要撞柱嗎?怎麼還不撞?”
大殿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龍椅上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