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叔心里一喜,這小子平時惜字如金,能主開口,實屬難得。
“你說。”
“蘇曼家,您知道,條件差,還欠著外債。”霍遠征說得緩慢,似乎在斟酌。
“嗯,我知道,還欠著我家二十塊呢。”這事村里誰不知道,家以前沒有男勞力,自然過得苦。
霍遠征抬眼,看著楊大叔的表,意味深長地說:“蘇大海救過我。”
楊大叔猛地抬頭,盯著霍遠征,仔細的打量:“蘇大海救的人是你?!”
霍遠征沒有否認。
“那你照顧他們母是應該的。”楊大叔沉了片刻,嘆了口氣。
“想還債,指著種地可不行。”霍遠征低聲說。
“嗯,那你想咋辦?”楊大叔聽他話里有話。
“地里的活兒,我上午干完,下午去干點別的。”
這話一出,楊大叔手里的旱煙袋都攥了。
他倒不是擔心霍遠征完不工作量,是怕這口子一開,大家都效仿,找借口不來干活怎麼辦?
現在是大鍋飯,有的懶漢本就懶,最後平分勞果,真正干活的反倒吃虧。
霍遠征一走,怕是會有人跟風,更加懶。
以前也有人提過,但都被他趕走了。
但霍遠征提出來,他就得好好琢磨琢磨,這年輕人看著就不一樣。
霍遠征看他不說話,知道他有顧慮。
“那蘇曼的父親,算不算烈士?”他拋出殺手锏。
“算啊!當然算!”楊大叔語氣肯定,這件事全村都知道,蘇曼父親原來是當兵的,救人犧牲,那肯定是烈士。
“蘇大娘病得太重,再不治,怕是過不了這個冬天。”霍遠征聲音又低了幾分。
蘇曼娘的病,全村也知道,已經病在床上,半年沒有出過家門了。
“我下午去打獵,也是為了給蘇大娘湊救命錢,生產隊不能看著烈士家屬病死、死吧!”
“你別說了,我同意!我同意了……”楊大叔著煙袋的停了下來,猛地打斷他,“村里有人找事,我給你頂著!”
“你忙你的去吧。”
“謝謝楊叔。”霍遠征話完,立刻抬往家趕。
家里的蘇曼也讓他也有點擔心。
以前又懶又饞,連都要他去洗,更不可能主做飯,吃黑面饃的。
家里再困難,也要吃零食,不給就哭、就鬧,甚至和別人家的孩子去搶。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趁著回家里拿打獵的工,順便也去瞧一眼。
現在家里急需用錢,要還賬,又要生活,沒有時間把拴在腰帶上,天天看著。
這二人的對話,剛好被旁邊那兩個討論蜂的男人聽了個清楚。
楊大叔眼睛一瞪,目掃過去:
“看什麼看?!你們兩個今天的工作量都沒夠呢,待會兒涼快了抓干活兒,別在這兒扯閑篇,磨洋工!”
他語氣嚴厲,那兩人立刻低頭,不敢再看。
霍遠征扛著鋤頭,快步往家走,心頭琢磨著,下午去大山里的事。
白天線好,能找著更多東西,賣了錢,先把欠下的賬還了。
思忖間,他已推開籬笆門,踏院子。
院子里頭,靜悄悄的。他拿起長木,背上竹筐,又把鐮刀、繩子等用得上的件一一裝好。
想起地里那兩人嘀咕的話,他手拿了個小鐵桶,也順手塞進了竹筐里。
西屋的門簾子搭在門邊,沒落下。他側眼一掃,就能瞧見蘇曼睡在床上。
他輕輕放下門簾,慢慢地出了家門。
蘇曼干了一上午的活兒,下午睡了個,醒來時額頭、脖頸都冒著細的汗。
子一翻,半坐起來,到扇,拼命地扇著風。
要不是這熱氣,興許還能再睡上一會兒。
看著門簾愣了片刻,才開,去了東屋。
母親正坐在炕頭,靠近窗戶納鞋底。
看似心不錯,沒有下過床的痕跡。
指尖在一雙鞋底上穿梭,針線細。
蘇曼又走到院子里,門口幾雙鞋子沾著泥。
霍遠征那雙鞋,大得像船,的鞋子擱在旁邊,顯得過小了。
家里待著悶,不如去河邊刷鞋,順便瞧瞧村子。
又去窗臺下,找到母親的布鞋。
蘇曼端起盆,出了門。
家往西五百米,就是河。
河水終年流淌,發出潺潺水聲。
這個山村,巫山村。
河對岸是部隊訓練場和家屬院,來往就靠河上的那座木橋。
平日里,河兩岸總是會有人洗服,這邊是村里的婦們洗涮,那邊是部隊家屬院的婦。
蘇曼走到河邊時,只有三個婦在洗服。
這個時辰,大伙兒應該都還在上工,所以人。
那三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一瞧是,互相遞了個眼,便又嘀嘀咕咕起來。
蘇曼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年輕的李秀麗;另外兩個貌似四十多歲的婦,面,卻不上名兒。
在下風口蹲下,舀起水浸鞋子。
那些不想聽的話,像長了,被風一字不落地送了過來。
“聽說了沒,昨天又作了,跳井了。”
“故意當著男人面跳,死不了!”
“你說天天這麼折騰,男人被氣走了怎麼辦?”
“這男人咋就甘愿氣呢?難道是……床上很會?嘻嘻…..”
“可不是,拿住男人就能活下去,不然和老娘都得死。”
蘇曼握著刷子的手,猛地了。
迅速低下,彎腰撿起腳下的幾塊石頭,就朝著三個人位置的水里砸去。
“砰砰砰……”
“啊……啊”
“快走,聽見了,要是發起瘋來,咱們這一下午啥都干不了了。”
三個人抱起盆子就跑。
蘇曼站在原地怒氣沖沖的看著逃走的三個婦,“哼”了一聲,“一群長舌婦。
媽耶,也趕快走吧,真要打起來,哪里是那些人的對手!
端起盆,往上游又走了幾十米,遠離那些婦。
原主的名聲是從小爛到大的,這一時半會兒的哪里扭轉的過來!
河水清澈見底,帶著涼意,在這酷熱的夏日里,讓人心里舒服了不。
把四雙鞋泡在盆里,等泥土化,舀水,倒掉,再舀滿。
拿起自己的布鞋,放在青石板上,抹上皂角,用黑刷子刷起來。
泥點子隨著刷,落進水里,慢慢地散開。
抬眼,看向河對岸。
那邊也有婦在洗裳,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巫山村的人,哪個不想嫁個軍人呢?軍人有津,日子過得安穩,不用在泥地里滾。
原主蘇曼也是這麼想的,做夢都想住到河對面去。可的名聲,早就臭了,稍微一打聽,誰還敢沾?
眼看著嫁不到對面家屬院,遇到了霍遠征,簡直是老天爺掉下來的餡餅。
拼盡所有想法,也要黏住他,直到懷上他的孩子,才算穩妥。
那邊不時有穿軍裝的人,三三兩兩地進出部隊大門。
說實話,現在也有點羨慕對面的人了。
“一!二!三!四!”
嘹亮的口號聲從遠傳來,整齊劃一。
“立正!稍息!”
十幾米外的石橋上,傳來孩的嬉笑聲。幾個五六歲的孩子排一排,學著解放軍的樣子,踏步,喊口號,有模有樣。
蘇曼看著,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低下頭,手上刷鞋的作,不由得快了些。
“噗通!”
“啊——嗚嗚——”
落水聲與孩子的哭喊聲,幾乎同時響起!蘇曼猛抬頭。
木橋下,一個孩子在水里撲騰,腦袋一沉一浮。
“救命啊!救——啊,咳……咳!”急切的呼喊聲,沖破了方才的平靜。
扔下手里的鞋和刷子,拔就往那邊跑。
跑到近,孩子已經嗆了幾口水,小腦袋快沉下去了。
顧不得多想,掉鞋子,“噗通”一聲跳進河里。
甩開胳膊,使勁往前游。
棉布子浸了水,沉甸甸地拖著。咬牙,手腳并用,朝著孩子游去。
孩子又嗆了一口水,子開始往下沉。
蘇曼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從後面托住孩子的腋下,使勁往上托。
孩子的腦袋終于出水面,劇烈地咳嗽起來。
“別怕!別怕!”蘇曼著氣喊,自己也嗆了一口水。
孩子很重,托著吃力,胳膊開始發酸。
正想著怎麼把孩子往岸邊帶,旁邊又是一聲落水響。
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游了過來,手臂有力,幾下就到了跟前。
“同志!孩子給我!我力氣大!”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命令口氣。
蘇曼沒猶豫,把孩子推過去。
男人接過孩子,一手托著,一手劃水,迅速往岸邊游。
蘇曼松了口氣,跟在後面,一點點往岸邊挪。
等爬上岸,渾,癱坐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地著氣。
岸上已經圍過來一群人。
孩子的哭喊著撲上來,抱著漉漉的孫子不撒手。
大人哭,孩子哭,一團。
“同志,你怎麼樣?”男人的聲音帶著關切。
蘇曼抬起頭。
救人的男人站在面前,渾也了。
軍裝在他上,勾勒出結實的廓。他的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往下淌。
“我沒事。”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張和用力,有些發。
今天穿的是件白暗花的確良褂子,淺藍布子。
服,在上,里面的小背心清晰可見,玲瓏的段一覽無余。
此時還不知道這個人就是男主邢聿。
他的眼神在上停留了一瞬。
下自己的軍裝外套,遞過來。
聲音有點磕:
“你……渾都了,披上吧。看著……看著好一點。”
蘇曼看了看自己的上,這才反應過來,趕接過服披上。
寬大的軍裝瞬間將裹住,只出漉漉的頭發和蒼白的臉。
“謝謝,”低聲說。
這時,人群越圍越近。
孩子的抱著孫子走過來,臉上還掛著淚:
“太謝謝你了!解放軍同志,我和家人,得好好謝謝你!”
“不不,”邢聿連忙擺手,指向蘇曼,“是這位同志先跳進水里,我只是幫忙拉上來。最應該謝。”
老盯著裹著軍裝外套的蘇曼:“姑娘,你也是解放軍?”。
蘇曼擺擺手。
邊有人回答道:“這是巫山村的蘇曼。真是難得。”
蘇曼?軍裝男人聽到這個名字怔住了。
“邢——聿!你怎麼樣?”
這時,一個溫溫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