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未央回到自己的石屋,反手就把門閂上。
將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皮地圖在桌上攤開,手指順著上面糙的線條劃過。
百草坡,三個字像三座大山,得不過氣。
這哪里是差事,這分明是催命。
馬管事把話說得好聽,什麼重,什麼考驗。
說白了,就是拿的命去填一個未知的坑。
凝草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聽話又命賤的工,去一個他自己不方便去或者不想去的險地。
辦了,他拿好,賞幾個銅板。
辦砸了,死在里面,尸骨無存,對他沒有半點損失。
下一個“池未央”,很快又會被他從雜役里提拔起來。
這套路,太了。
池未央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一不,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不能不去。
不去,馬管事有一百種方法讓今晚就從雜役峰消失。
必須去。
但不是去送死。
開始盤點自己手里的底牌。
第一,系統。卯時刷新的提示是最大的依仗,但今天的提示還沒來,無法指。
昨天的提示是“三日,亥時不宜出門”,這說明馬管事對的監視從未放松,甚至可能這幾天晚上會搞突擊檢查。
夜里溜去石修煉的路,被堵死了。
第二,修為。引氣,有了一微弱的五行靈氣。
五得到強化,力氣也大了些。這點長進,對付凡人或許有用,但在妖面前,跟沒有一樣。
唯一的用,大概是能讓比別人跑得快一點,死得晚一點。
第三,綠珠。這是最大的,也是最大的變數。
它能調和五行靈,幫修煉。
但它的來歷和用途,一概不知。
這東西不敢輕易示人,是最後關頭的底牌。
第四,腦子。一個在二十一世紀卷修羅場里殺出來的社畜,別的沒有,審時度勢、風險評估、極限求生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池未央站起,在屋里來回踱步。
既然是去玩命,就不能赤手空拳。需要工。
想起庫房那個見風使舵的王胖子。
馬管事給的銅牌還在,正好用得上。
打定主意,池未央整理了一下服,臉上重新換上那副寵若驚又帶著點傻氣的表,推門出去。
沒有直接去庫房,而是先繞到了老張頭住的那片區域。
老張頭正坐在門口,用一小木在地上劃拉著什麼,看見池未央過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前輩。”池未央站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嗯。”老張頭從鼻子里哼出一個音節。
“馬管事……給我派了個差事。”池未央小聲說。
老張頭手里的作停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看了很久。
“去哪兒?”
“百草坡。”
老張頭沉默了。
他丟掉手里的木,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跟我來。”
他領著池未央進了他那間又小又暗的石屋。屋里一子陳年的霉味,角落里堆滿了七八糟的雜。
老張頭從一堆破爛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池未央。
“這是什麼?”池未央接過來,覺有點分量。
“解毒丹。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用幾種最普通的草藥和妖混著煉的,雜役峰自己弄的土方子。”
老張頭的聲音得很低,“百草坡那地方,毒蛇毒蟲多。被咬了,碎了敷在傷口上。能不能活命,看你自己的造化。”
池未央心里一熱,把油紙包攥了。“謝謝前輩。”
“別謝我。”老張頭擺了擺手,重新坐回門檻上,看著遠的山,“我只是不想下個月又換個搭檔。新來的手腳,喂鷹都喂不明白。”
池未央知道他就是。
沒再多說,把這份記在了心里。
“百草坡,”老張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聽,“那地方邪門。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你記住幾件事。”
“第一,別往東邊走。那邊有個沼澤,看著是草地,一腳下去就沒了。”
“第二,看見太鮮艷的花草,離遠點。越好看的東西,越毒。”
“第三,天黑之前必須出來。天黑以後,那地方就不是活人該待的了。”
池未央把這幾句話,一字一句地刻在腦子里。
告別了老張頭,直奔庫房。
王胖子正躺在椅子上打盹,看見池未央,先是答不理,等池未央把那塊刻著“馬”字的銅牌往桌上一放,他一個激靈就坐直了。
“哎喲,是池姑娘啊!”王胖子臉上堆滿了笑,“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馬管事派我去百草坡辦差,缺幾樣趁手的家伙。”池未央把馬管事當虎皮大旗,扯得理直氣壯。
“辦差?去百草坡?”王胖子臉上的抖了一下,看池未央的眼神頓時變得復雜起來。
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看死人般的憐憫。
他心里門兒清。
被馬管事“重”,派去這種地方辦“差事”的雜役,上一個姓孫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這小丫頭片子,長得倒是水靈,可惜是個短命相。
心里這麼想,他手上的作卻一點不慢。
“應當的,應當的!馬管事看重的人,就是我們整個雜役峰的臉面!姑娘你需要什麼,盡管說!”
“一把結實點的短刀,要開過刃的。一捆結實的繩子。還有,有沒有火折子之類的東西?”
“有,有,都有!”王胖子麻利地從庫房里找出東西,堆在池未央面前。
短刀是黑鐵打的,看著就沉手。
繩子是拿妖筋鞣制過的,看著就結實。
池未央拿了東西,道了聲謝,轉就走。
“池姑娘!”王胖子忽然住。
池未央回頭。
王胖子從柜臺底下出一個油乎乎的紙包,塞到手里。
“這是昨天廚房剩下的半只燒,還熱乎著。姑娘你路上吃,補充力。”
池未央看著手里的燒,又看了看王胖子那張明的臉。
知道,這不是好心。
這是一種投資。
萬一真能活著從百草坡回來,那就是馬管事面前真正的紅人。
這半只燒,就是王胖子提前下的注。
“多謝王管事了。”池未央沒拒絕,把燒收好。
回到自己的石屋,天已經漸漸暗了。
沈青蘿不在,大概是干完活回去了。
池未央關上門,把短刀了出來。
刀在昏暗的線下,泛著冷。
又檢查了一遍繩子和火折子。
最後,坐下來,把那半只燒吃得干干凈凈,連骨頭都嚼碎了。
明天,不知道還有沒有飯吃。
吃飽喝足,沒有修煉。
系統的警告不敢忘。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
短刀就放在枕頭邊,手就能到。
腦子里一遍遍地過著老張頭的話,王胖子的眼神,還有馬管事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百草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夜深了。
就在池未央快要睡著的時候,的耳朵了。
一陣極輕、極細微的腳步聲,停在了的門外。
那腳步聲站了很久,沒有敲門,也沒有任何別的靜,就只是靜靜地站著。
池未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
聞到了一悉的味道。
是雲頂靈茶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