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管事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靜。
池未央跟著他走進去,他走得很慢,像個真正的、上了年紀的普通老人。
池未央跟在他後三步遠的地方,不多一步,也不一步。
這個距離,既顯得恭敬,又不至于太疏遠。
低著頭,眼睛只看著馬管事那雙沾了點泥土的布鞋,腦子里卻在瘋狂地轉。
剛剛在靈園門口,馬管事那句“滾”,說得是真霸氣。
但池未央心里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很清楚,馬管事不是在保護,他是在保護自己的東西。
一件剛剛從百草坡回來,證明了自己很有用,還能繼續用的工。
趙坤想砸了他的工,他當然不樂意。
可工也是有磨損的。
今天為了,得罪了一個執法堂的弟子,馬管事心里肯定有一本賬。
接下來,他會怎麼從這件工上,把這份“磨損”給賺回來?
池未央不敢想。
院子里的石桌旁,馬管事坐了下來,又開始了他那套慢悠悠的泡茶工序。
溫杯,投茶,沖水。
一悉的雲頂靈茶的香氣,再次彌漫開來。
池未央就這麼站著,一聲不吭。
知道,這種時候,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最好的辦法,就是裝死,等對方先開口。
馬管事沒讓等太久。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喝了一口,然後才抬起眼皮,看向池未央。
“怕了?”
池未央的子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夠讓他看見。
“……怕。”老實回答,聲音很小,帶著一點沙啞。
“怕什麼?怕那個姓趙的小子報復你?”
池未央搖了搖頭。
“怕……怕給管事大人您添麻煩。”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馬管事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你倒是會說話。”他扯了扯角,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不過,你給我添的麻煩,還真不小。”
池未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趙坤的堂叔,是執法堂的趙長老。”馬管事慢悠悠地說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金丹中期,脾氣不太好。今天我讓他滾了,他叔叔的面子上,肯定掛不住。”
池未央的後背,瞬間就了。
金丹期長老,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你這丫頭,運氣是真好。”馬管事話鋒一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琢磨不的,“好得……有點邪門。”
來了。
池未央知道,正題來了。
把頭埋得更低,也跟著了,做出一個極度不安和恐懼的姿態。
“從你進雜役峰開始,我就在看。”馬管事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敲得池未央心驚跳。
“五行雜靈,仙道廢料。這是測靈石說的。”
“可你,用幾顆石子,就治好了黑風的病。那蝕骨虱,我找了半年都沒找到源。”
“你一個手無縛之力的丫頭,敢去拔黑風的逆羽,還讓你拔了。”
“更別提,這次的百草坡。以前派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你不但回來了,還毫發無傷。”
馬管事每說一句,池未央的就抖一下。
覺自己像是被剝了服,站在冰天雪地里,被人從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丫頭,抬起頭來。”馬管事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
池未央咬著,慢慢地抬起頭,眼睛里已經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的樣子,看上去可憐極了。
“告訴我,你的運氣,到底是怎麼回事?”馬管事盯著的眼睛。
池未央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
不能說系統,那是找死。
不能說綠珠,那是催死。
更不能說《五行歸元訣》,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能讓馬管事相信,并且能為自己爭取到最大利益的解釋。
“我……我不知道……”帶著哭腔,聲音斷斷續續,“我從小就是這樣……有時候,腦子里會突然冒出個念頭……”
“念頭?”馬管事微微前傾。
“就、就是覺……覺那邊有好東西,或者……或者那邊有危險,不能去……”
池未央絞著自己的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馬管事的表,“以前要飯的時候,就是靠這個,才沒死,也沒被人打死……”
把系統的“提示”,說了一種天生的“直覺”。
這是一種半真半假的說法。
真在結果,假在過程。
賭馬管事雖然會懷疑,但找不到證據。
修仙界之大,無奇不有。
有一些天生就擁有特殊天賦的凡人,在典籍里也不是沒有記載。
馬管事沉默了。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在池未央的臉上逡巡,似乎想分辨話里的真假。
池未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過了許久,久到池未央覺得自己的都快站麻了,馬管事才重新靠回椅子上。
“你這種天賦,很罕見。”他緩緩開口,算是接了這個說法,“但也很危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你懂嗎?”
池未央拼命點頭。
“懂了就好。”馬管事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去靈園了。”
池未央愣住了。
“你搬到我院子旁邊的那個空屋去住。”馬管事又扔下一個重磅炸彈。
“啊?”池未央徹底懵了。
“以後,你就跟在我邊,給我打打雜,跑跑。”
馬管事不容置疑地說,“你的天賦,留在雜役峰劈柴喂鷹,是浪費了。”
池未央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這是什麼展開?
從雜役,一步登天,了管事邊的助理?
“當然,我不會白用你。”馬管事仿佛看穿了的心思,從懷里出兩樣東西,扔在石桌上。
一本發黃的線裝書,和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這本書,《混元功》,是玄天宗最基礎的五行功法,比你從老張頭那里拿來的門導引,要強上百倍。”
池未央心里一驚,他連這事都知道!
“這個布袋里,是十塊下品靈石,算是我提前預支給你的月錢。”
“從今天起,你給安心修煉。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盡快提升修為。”
池未央看著桌上的功法和靈石,非但沒有半點喜悅,反而覺得手腳冰涼。
瞬間就明白了馬管事的意思。
他這是要把這件“尋寶工”,升級一下。
以前是人探測儀,現在,他要給裝上發機和子,讓能去更遠、更危險的地方,為他尋來更大的利益。
住在他隔壁,是為了全天候監視。
給功法和靈石,是為了讓更快地長。
這哪里是獎賞,這分明是一個更加致、更加牢固的枷-鎖。
“謝……謝管事大人栽培。”池未央跪了下去,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抖。
這一次,不是裝的。
“起來吧。”馬管事擺了擺手,“我這人,不喜歡繁文縟節。”
他站起,走到院子的一角,那里有一個被鎖上的小門。
“以後,你就負責打理我的藥圃。”馬管事打開門,一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門的後面,是一個不大的小院,里面種滿了各種池未央見都沒見過的奇花異草,每一株都散發著淡淡的靈氣。
院子中央,還有一個小小的溫泉池,正冒著裊裊的熱氣。
這里的靈氣濃度,比之前找到的那個瀑布石,還要濃郁數倍!
“趙坤的事,你不用擔心。在雜役峰,只要有我在,沒人能你。”
馬管事背對著,聲音平淡,“但你要記住,我能保你,也能……廢了你。”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我要你,到煉氣二層。”
馬管事說完,便走進了藥圃深,不再理會。
池未央還跪在原地,看著那本《混元功》和那袋靈石,只覺得那不是功法和錢,而是一張簽了名字的賣契,和一份催命符。
煉氣二層。
一個月。
對于一個五行雜靈來說,這本就是不可能完的任務。
慢慢站起,走到石桌前,拿起了那本薄薄的冊子。
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朱砂筆寫著一行批注,字跡蒼勁有力,正是馬管事的筆跡。
“五行雜,道途艱難,速則不達。然,若能破而後立,或可另辟蹊徑,窺得大道萬一。”
池未央看著這行字,沉默了。
忽然覺得,馬管事或許并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究竟是真的想培養,還是另有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