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親王府的賞花帖送到蘇家那日，商姨娘整整一夜沒睡。
第二日天還沒亮，便帶著兩個丫鬟闖進蘇錦兒的屋子，把人從被窩里拖了起來。
“快起來。”
“你飛黃騰達的機會到了。”
蘇錦兒抱著被子，眼睛都沒睜開：“姨娘，上次你說這話，是讓我去父親書房門口哭，好把他新得的那方硯臺要回來。”
商姨娘一邊指揮丫鬟開箱子，一邊道：“那硯臺最後是不是給你了？”
“…給了”
“可見姨娘說話一向準。”
蘇錦兒沉默片刻，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我不想要第二方硯臺。”
“誰跟你說硯臺了？” 商姨娘一把扯開被子，將那張燙金帖子拍到面前，“靖親王妃辦賞花宴，單獨給咱們府上遞了帖子，還點名讓你一起去。”
蘇錦兒總算睜開了眼。帖子上的字端正大氣，末尾蓋著靖親王府的印。
坐起，頭發披散在肩頭 “王妃為何點名讓我去？”
雖是禮部侍郎蘇懷遠的兒，卻只是個庶。平日京中貴婦設宴，能帶蘇家嫡長蘇明珠便算給足面，有特意提起的時候。
商姨娘卻早已想通了其中關竅：“還能為什麼？”
低聲音，眼睛發亮 “自然是給靖親王世子挑人。”
蘇錦兒看了一眼 “挑世子妃？”
“你能不能想點實際的？” 商姨娘頓時恨鐵不鋼。
“靖親王府是什麼門第？世子妃的位置，得到咱們蘇家一個庶？”
蘇錦兒認真想了想 “那挑什麼？”
“妾啊。” 商姨娘說得理直氣壯，蘇錦兒頓時清醒了。
靖親王是當今皇帝唯一的同母弟，靖親王世子沈昭自在宮中長大，給太子做伴讀。這樣的份，正妻自然要從名門貴中挑。
但妾室便不同了。家世不用太高，份不用太貴，最重要的是年輕貌、順。
這兩樣，蘇錦兒都有。
商姨娘著兒那張臉，越看越滿意。
自己相貌平平，不過五端正，在蘇府里也不算寵。誰知生下的兒卻像是把這輩子缺的貌都補了回來。
白凈，眉眼致，一雙眸子生得尤其好，平時看人便帶著三分水，若是再紅上一紅，便像了天大的委屈。
蘇錦兒剛出生時，商姨娘抱著喜極而泣。
當著滿屋子人的面，鄭重宣布：“我的囡囡以後一定能嫁進高門，做最寵的貴妾！”
當時屋里的嬤嬤全都沉默了。只有商姨娘堅信，自己替兒規劃的是一條頂好的出路。
做正妻有什麼好？上要侍奉公婆，下要管教奴僕。府中的賬冊、節禮、人往來，全都要親自心。事辦好了，旁人只會說一句理所應當。稍有差池，便要被全家笑話。
妾室便輕松多了。不用管家，不必應酬，每日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哄好一個男人便能錦玉食。
商姨娘自己雖沒怎麼寵，理論卻異常富。常對蘇錦兒說，自己不是輸在手段上，而是輸在臉上。
所以從蘇錦兒五歲起，便開始傾囊相授。
什麼時候該哭，哭到第幾滴眼淚最惹人心疼。
了委屈不能立刻告狀，要先說自己沒事。
夸人時不能只夸裳好看，要夸到對方最想被人看見的地方。遇見比自己強的人，不能，要找一個比自己更強的人替自己出頭。
蘇錦兒學得十分認真。
八歲時，用兩滴眼淚換來了嫡姐新得的珠花。
十歲時，不曾告狀，只說了一句“嬤嬤也是為了我好”，第二日欺負的嬤嬤便被父親趕出了府。
十二歲時，“不經意”夸嫡母邊的大丫鬟穿得富貴，功讓嫡母查了一遍院中的賬。
到了十五歲，已經能做到說哭便哭，哭完眼睛微紅、鼻尖不腫，既顯得楚楚可憐，又不損半分貌。
商姨娘對這個兒十分滿意。蘇錦兒對自己將來的安排也沒有太多意見。
嫁去普通人家做正妻，要管一大家子人，說不定還得拿自己的嫁妝填補夫家。
不如進高門做個寵的妾。不用起早管家，不用和一群婆子對賬，每日穿新、吃點心，偶爾掉兩滴眼淚便能有人替出頭。
這買賣怎麼看都劃算。
“姨娘說得有理。” 蘇錦兒徹底不困了 “靖親王世子今年多大？”
“十九。”
“可有通房？”
“沒聽說。”
“脾氣如何？”
“都說溫潤知禮，是京中難得的好子。”
蘇錦兒滿意地點了點頭。
年紀合適、沒有通房、脾氣又好。最重要的是，王府有錢。
翻下床 “姨娘準備讓我穿哪一？”
商姨娘等的便是這句話。轉掀開箱蓋。
蘇錦兒只看了一眼，腳步便停住了。
箱子里鋪滿了裳。桃紅、緋紅、石榴紅，還有一套看不出到底是什麼紅，只知道很紅。
每一件上面都繡滿了花。牡丹挨著芍藥，蝴蝶疊著金線，領口和袖擺恨不得再各鑲一圈珍珠。
蘇錦兒看了許久 “姨娘。”
“嗯？”
“靖親王府賞的是花，還是我？”
“當然是花。”
“那我穿這樣，花還能有人看嗎？”
商姨娘神一喜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從箱子最底下捧出一只首飾匣。匣子一開，里面金燦爛。
蘇錦兒拿起一支寶石金簪。簪頭的紅寶石足有指肚大小，在晨下亮得晃眼。
吃了一驚：“姨娘，你哪里來的這麼貴重的東西？”
“贗品。” 商姨娘答得毫不心虛。
“放心戴，摔壞了也不心疼。”
蘇錦兒低頭看著那顆假寶石，一時無言。
商姨娘卻已經將按到妝臺前，親自為比畫起來：“世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你若是穿得和那些正經小姐一樣素淡，往人群里一站，誰能看見你？”
“咱們又不是去競選世子妃。”
“做妾便要艷群芳，讓男人一眼看見你，便再也看不見旁人。”
蘇錦兒從銅鏡里著：“姨娘，萬一王府真想讓我做正妻呢？”
金簪“啪”地一聲落在妝臺上，商姨娘臉都變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蘇錦兒茫然地眨了眨眼：“當正妻還沒出息？”
“正妻有什麼好？”商姨娘坐到邊，掰著手指給算，“逢年過節要辦宴，親戚往來要送禮，公婆病了要侍疾，家中小輩婚生子，你都得出面。”
“管家時多給一文，別人說你敗家。給一文，又要說你刻薄。”
“若是嫁進王府，一年人節禮便能把你那點腦子掏空。”
蘇錦兒了自己的頭。覺得自己的腦子其實還算夠用，但不想拿來做這些事。
商姨娘見搖，立刻趁熱打鐵：“做妾便不同了。”
“王妃管家，世子養你。你每日只管吃喝打扮，偶爾替世子紅一紅眼睛，多省心？”
蘇錦兒被說服了：“姨娘說得是。”
“這才是我的好兒。” 商姨娘重新撿起金簪，鄭重其事地進發間。
賞花宴那日，蘇錦兒頂著滿頭贗品，穿著一繡滿牡丹的緋，隨蘇夫人與蘇明珠一同去了靖親王府。
下馬車時，蘇夫人回頭看見，臉當場便沉了下來；“你穿的是什麼？”
蘇錦兒低頭看了眼自己 “裳。”
蘇夫人自然知道那是裳。額角跳了跳 “你姨娘替你選的？”
蘇錦兒點頭。
蘇夫人閉了閉眼，像是在強忍什麼。
今日靖親王妃請了不眷，府門前來往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
各府小姐著雅致，清淡。蘇錦兒往人群里一站，像一只誤闖進水墨畫里的紅錦。
蘇明珠掃了一眼，掩輕笑：“妹妹今日倒是格外顯眼。”
“多謝姐姐夸獎。”
“我可不是在夸你。”
蘇錦兒眼睫微垂，聲音也輕了下來 “是我會錯意了。”
這一低頭，滿頭金簪跟著晃了晃。
蘇明珠原本還想再諷刺兩句，周圍卻已有幾位夫人看了過來。只好將話咽了回去。
蘇夫人警告地看了蘇錦兒一眼：“今日進了王府，謹言慎行，莫要給蘇家惹事。”
“兒明白。” 蘇錦兒答得十分乖巧。心里卻想著，今日是來爭寵妾之位的，自然要謹言慎行。
畢竟一個好的妾室，第一要的便是不能當眾得罪未來主母。
靖親王府的花園占地極廣。此時正值春日，園中牡丹、海棠開得正盛，曲水繞過假山，岸邊垂柳如煙。
貴婦們在水榭中飲茶，各府小姐則在園中賞花投壺。
蘇錦兒剛進園子，便知道商姨娘有一件事說對了。
確實非常顯眼。旁人穿月白，穿緋紅。旁人戴珍珠，戴指肚大的紅寶石。
花園里幾乎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上。只是那些目與商姨娘設想的驚艷，似乎不大一樣。
蘇錦兒并不在意，只要靖親王世子看見便。借著賞花的機會，不聲地打量四周。
很快，便在水榭另一側看見了沈昭。
他今日穿了一月白錦袍，腰間只佩了一塊青玉，正站在靖親王妃邊說話。
春落在他的眉眼間，將原本清俊的廓襯得越發溫潤。
蘇錦兒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商姨娘這次眼不錯。
確實好看，而且看起來脾氣也很好。
靖親王妃與他說話時，他一直微微低著頭，邊帶著淺淡笑意。
周圍幾位貴看他，他似乎也未曾察覺。
蘇錦兒在心中迅速作出判斷。模樣上乘，份尊貴，溫和。適合做長期飯票。
唯一的問題是，該如何不聲地引起他的注意。
直接走過去自然不行，太主會顯得不夠矜持。不主又容易淹沒在人群中。
蘇錦兒想了想，將目落在不遠的蘇明珠上。
蘇明珠正與幾名貴圍在一株姚黃牡丹旁說話。
其中一位穿鵝黃的姑娘似乎與不太對付，兩人雖都帶著笑，說出的話卻一句比一句刺人。
“蘇姐姐今日這支珍珠簪倒是別致，只是我記得，去年李家姑娘也戴過一支相似的。”
“京中好東西本就容易相似。倒是趙妹妹這裳，我前幾日才在鋪見過。”
趙姑娘臉微變。
蘇明珠邊的笑意更深。
兩人你來我往，周圍貴都只當看不懂。
蘇錦兒卻看得清楚。
趙姑娘手中的團扇越搖越快，顯然已經快被激怒。
恰在此時，一個丫鬟端著茶從旁經過。趙姑娘往後退了一步，手肘正好撞在托盤邊緣。
茶盞一晃，熱茶眼看便要潑到蘇明珠上。
蘇明珠嚇得後退。
蘇錦兒離得最近，本不想管。可忽然看見，沈昭正從水榭那邊走來。
機會來了。
蘇錦兒沒有猶豫，快步上前，手擋了一下。茶盞傾斜，熱茶全潑在了的袖口。
周圍響起一陣驚呼。
“妹妹！” 蘇明珠也愣住了。
蘇錦兒皺著眉，像是疼得厲害，卻第一時間搖了搖頭：“姐姐沒事便好。”
聲音不大，正好夠走近的沈昭聽見。
趙姑娘臉發白 “蘇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蘇錦兒抬起眼，眸中已經浮起一層水：“我知道趙姐姐不是故意的。”
“姐姐不要自責。” 越說不怪，趙姑娘越顯得像欺負了人。
周圍幾位貴看趙姑娘的眼神頓時有些異樣。
蘇明珠也終于反應過來。不管平日喜不喜歡這個庶妹，此刻當著外人的面，也不能讓蘇錦兒白白委屈：“不是故意便能將熱茶往人上潑？”
趙姑娘急了 “明明是你後退撞了我！”
“你若不站得那樣近，我怎麼會撞到你？”
兩人眼看又要爭起來。
蘇錦兒垂著眼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沈昭開口。
這時候，他只要稍微表示關心，便能順勢紅一紅眼睛，再表現得懂事一些。
到時給他留下一個貌、弱又識大的印象。這寵妾之位，便算有了個開頭。
腳步聲果然停在面前，蘇錦兒看見一雙白雲紋長靴。
接著，頭頂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燙傷了？”
緩緩抬頭。
沈昭站在面前，眉眼清潤，神中帶著恰到好的關切。
蘇錦兒眼眶微紅，輕輕搖頭 “一點小傷，不礙事。”
沈昭的視線從臉上落到的袖口，又掃過那只被打翻的茶盞：“茶已經涼了。”
蘇錦兒臉上的弱險些裂開。
沈昭依舊溫和：“方才那盞茶在花架下放了至一刻鐘，應該燙不到蘇姑娘。”
四周安靜了一瞬。
蘇錦兒抬頭看他，沈昭也看著。他的神無辜得仿佛只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蘇錦兒卻從那雙溫潤的眼睛里，看出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他看見了。
從趙姑娘撞上茶盞，到手去擋，再到眼圈泛紅。他全都看見了。
甚至連茶涼不涼都知道。
蘇錦兒心念飛轉，臉上卻很快浮出一點窘：“世子誤會了。”
“我是被嚇到了。”
沈昭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接得太快，反倒顯得更像在配合。
蘇錦兒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這位靖親王世子，似乎不像傳言中那麼溫良無害。
沈昭的目落在滿頭金簪上，最後停在那顆夸張的紅寶石上。
“蘇姑娘今日的裝扮，很是別致。”
蘇錦兒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微微一笑：“世子喜歡便好。”
沈昭頓了一下，大約沒想到會回答得如此直接。
不遠，靖親王妃已經注意到這邊的靜，正朝他們走來。
蘇錦兒心里迅速盤算，王妃來了。當著未來主母的面，自然不能再同沈昭多說。
正準備退開，靖親王妃卻先看見了。陸王妃的目從的裳掃到頭上的首飾，停頓片刻。
“你是蘇家的三姑娘？”
蘇錦兒上前行禮：“回王妃，正是。”
“聽說今日這裳，是你自己選的？”
蘇錦兒下意識想把商姨娘供出來。但轉念一想，若王妃真是替沈昭選妾，一個連穿什麼都不能自己作主的姑娘，未免顯得太沒主見。
于是點頭 “是。”
陸王妃又問：“為何選得這樣鮮艷？”
蘇錦兒看了眼滿園牡丹，認真答道：“今日是賞花宴。”
“若穿得太素，站在花叢里，怕王妃看不見我。”
周圍幾位夫人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陸王妃也愣了一下，隨即邊浮出笑意 “倒是個實誠的。”
蘇錦兒心里松了口氣。
正要趁機說兩句討喜的話，卻聽見陸王妃轉頭對沈昭道：“你方才不是還說，這些姑娘個個端莊得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分不清誰是誰嗎？”
“如今可有能分清的了？”
蘇錦兒心中一喜，看來王妃也覺得適合做妾。
沈昭的目落在上。片刻後，他溫聲道：“蘇三姑娘，確實令人過目難忘。”
蘇錦兒滿意了。
沒有看見，陸王妃與沈昭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也沒有聽見不遠兩位夫人的低聲談。
“王妃這次請了這麼多適齡姑娘，看來是真要為世子定下婚事。”
“世子妃的人選，自然要仔細挑。”
世子妃？蘇錦兒的笑僵在了臉上。
緩緩轉頭，看向正在說話的兩位夫人。其中一人察覺的視線，笑著問：“蘇三姑娘也不知道？”
“今日這賞花宴，便是王妃特意為世子擇妻辦的。”
蘇錦兒站在滿園春中，一緋紅，滿頭贗品，忽然覺得風有些涼。
僵地看向商姨娘替選的裳。又看了一眼周圍端莊素雅、儀態萬方的貴。
最後將目落在沈昭上。
沈昭仍舊站在那里。
眉目溫潤，笑意清淺。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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