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回到蘇府時,商姨娘已經在院門口等了半個時辰。
馬車剛停穩,便快步迎上來,先看蘇錦兒的臉,再看頭上的首飾。看完之後,商姨娘的臉變了。
“簪子呢?”
蘇錦兒扶著半夏的手下車 “摘了。”
“為何摘了?”
“太重。”
“那可是姨娘箱底的寶貝!”
“假的。”
“假的就不能戴了?”
商姨娘痛心疾首地打開首飾匣,檢查里面的金簪。確認每一件都完好無損後,才松了口氣。
隨即又拉著蘇錦兒上下打量:“世子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
商姨娘眼睛一亮 “可曾同你說話?”
“說了。”
“說了什麼?”
蘇錦兒回憶了一下。沈昭說今日的裝扮十分醒目,還特意盯著那顆假寶石看了許久。
這話自然不能原樣告訴商姨娘。否則姨娘多半會認為沈昭已經被那顆紅寶石迷住:“他說我令人過目難忘。”
蘇錦兒挑了一句勉強算得上好聽的。
商姨娘一拍手 “了!”
滿臉喜,轉頭吩咐丫鬟:“快去廚房說一聲,今晚給姑娘加一道紅燒肘子。”
蘇錦兒沉默片刻:“姨娘,今日王府不是選妾。”
商姨娘臉上的笑容一僵:“什麼意思?”
“靖親王妃是在替世子選正妻。”
院子里忽然安靜下來。
商姨娘手里的首飾匣晃了一下:“正妻?”
“嗯 ”
“世子妃?”
“嗯 ”
商姨娘眼前一黑,扶住旁的門框:“怎麼會這樣?”
蘇錦兒對此也很憾:“許是姨娘打聽消息時,聽了幾個字。”
“不能夠啊。” 商姨娘神恍惚。
“我明明聽你父親邊的小廝說,靖親王妃正在替世子相看姑娘。”
“相看姑娘,也不一定是相看妾室。”
商姨娘緩緩坐到椅子上。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那你今日穿這樣去了?”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上鮮艷的:“去了。”
“還戴了那支紅寶石金簪?”
“戴了。”
“王妃看見了嗎?”
“滿園子的人都看見了。”
商姨娘捂住口。倒不是擔心蘇錦兒丟臉。
只是想到自己親手把兒打扮這樣,送進一群名門閨秀中間,多有些于心不忍:“那王妃是不是很不喜歡你?”
“應當不喜歡。”
“世子呢?”
“也不會喜歡 ” 蘇錦兒說得十分肯定。
不僅當面告訴沈昭,自己是去做妾的,還認真分析了一番正妻投太多、回報不明。除非沈昭腦子有病,否則絕不可能選。
商姨娘卻沒有因此放心,仔細盯著蘇錦兒的臉:“你今日有沒有哭?”
“沒有。”
“有沒有裝弱?”
“沒有。”
“有沒有故意往世子邊靠?”
“也沒有。”
商姨娘長舒一口氣:“那便好。”
蘇錦兒給自己倒了杯茶:“姨娘不覺得可惜?”
“有什麼可惜的?”商姨娘已經想開了,“你本就不是做正妻的料。”
“……”
蘇錦兒雖然也不想做正妻,可這句話從親娘里說出來,還是有些扎心。
商姨娘掰著手指替分析:“你從小只學過怎麼爭寵,沒學過怎麼管家。”
“讓你記誰家送了什麼節禮,你記不住。讓你記誰欠了你幾兩銀子,你倒是十年都忘不了。”
“若真嫁進王府做正妻,不出三個月,王府上下都得套。”
蘇錦兒放下茶杯:“姨娘放心,我已經功落選了。”
商姨娘滿意地點頭:“那便好。”
母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場意外已經平安過去。
商姨娘重新打起神:“京中高門多的是,靖親王府不納妾,咱們再換一家便是。”
“姨娘有人選了?”
“暫時沒有。”商姨娘低聲音,“不過我聽說安國公府的二公子,房中只有一個通房。”
蘇錦兒問:“可曾娶妻?”
“去年剛娶。”
“夫人如何?”
“聽說脾氣不大好。”
蘇錦兒立刻搖頭:“那不行。”
找男人固然重要,未來主母卻更重要。男人喜新厭舊。主母若心狠手辣,寵越多,死得越快。
商姨娘贊同地點頭:“確實要慎重。”
母二人很快圍繞下一家應該選誰,展開了認真討論。
與此同時,靖親王府書房中,一份有關蘇錦兒的調查結果擺在沈昭面前。
負責查探的侍衛周遲站在桌邊:“蘇三姑娘是禮部侍郎蘇懷遠的庶,生母商氏,原是商戶之。因家道中落,被送蘇府做妾。”
“商姨娘在蘇府并不十分寵,母二人平日住在西邊的小院,很參與府中事務。”
沈昭翻過一頁:“與嫡母關系如何?”
“表面恭敬。”周遲想了想,又補充,“暗地里,應該不算親近。”
沈昭看向他:“如何看出?”
“蘇夫人曾數次想把蘇三姑娘邊的丫鬟換掉,都沒功。”
“有一次蘇夫人派去的嬤嬤剛進院子,第二日便被查出私拿主子首飾,趕去了莊子。”
沈昭眉梢輕:“是做的?”
“沒有證據。”周遲回答得很謹慎,“嬤嬤拿首飾是真,只是不知蘇三姑娘如何提前知道。”
沈昭低頭繼續看,調查結果并不復雜。
蘇錦兒沒有接過朝堂勢力,也沒有與任何皇子府來往。蘇家對不算重視。商姨娘出低微,母族早已沒落。
這樣的份,不足以給靖親王府帶來助力。但也正因如此,不會帶來威脅。
“平日可曾欺下人?”
“沒有。”
“鋪張浪費呢?”
周遲的神變得有些古怪:“蘇三姑娘十分節省。”
“院中的裳,大多都會拆改後再穿。商姨娘的首飾也多數是鍍金或假寶石。”
沈昭想到了那顆夸張的假寶石,微微一笑,的確很假。
“不過,”周遲繼續道,“蘇三姑娘雖節省,對邊下人卻不苛刻。每月的月錢有一半會存起來,另一半用來打點廚房和門房。”
“所以院中的消息,比蘇府其他幾位姑娘都靈通。”
沈昭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懂得花錢,也懂得錢該花在哪里:“蘇家是否準備替議親?”
“有。”
周遲道:“吏部周侍郎去年喪妻,最近與蘇家來往頻繁。周侍郎年過四十,家中已有三子兩。”
沈昭抬起眼:“蘇家想讓去做續弦?”
“應當是。”
這倒有些出乎沈昭意料。
以蘇錦兒的,不會愿意嫁給一個年紀足以做父親、又兒群的男人。
可只是庶,婚姻未必由得選。
沈昭合上冊子:“繼續留意。”
周遲沒有立刻退下:“世子當真考慮蘇三姑娘?”
“不合適?”
“屬下只是覺得,以蘇姑娘的家世,王妃或許不會同意。”
沈昭淡淡道:“母妃在意的從來不是門第。”
真正難理的是宮中。
太子希他迎娶東宮屬之,二皇子的母族,也借靖親王妃的賞花宴送來了人選。
無論選哪一邊,靖親王府都會被推儲位之爭。
相比之下,蘇錦兒的家世反倒了優點。禮部侍郎職不低,卻沒有真正的實權。蘇家既攀不上太子,也不屬于二皇子一派。
蘇錦兒還是庶,父族無法借過多干涉王府。本人也足夠聰明。更重要的是,并不想嫁他。
沈昭不相信所謂一見傾心。也不需要一個滿心慕、時時猜測他心意的妻子。比起,他更愿意談條件。蘇錦兒顯然也是如此。
門外傳來腳步聲。
靖親王推門進來,手里還提著那只養了多年的鳥籠。
白鸚鵡一進門便起來:“娶妻!娶妻!”
沈昭抬眼看向父親:“父王最近教它的話越來越不統了。”
靖親王在一旁坐下:“它是聽你母妃說的,與我無關。”
鸚鵡又了一聲:“蘇三姑娘!”
書房瞬間安靜,沈昭看向靖親王。
靖親王面不改地端起茶杯:“這句大概也是你母妃教的。”
“母妃知道了?”
“你讓人把名冊都查了一遍,若還不知道,如何管了這麼多年王府?” 靖親王放下茶杯,瞥了一眼桌上的冊子。
“蘇家三姑娘有什麼特別之?”
“沒有。”
“沒有你查得這麼仔細?”
“正因沒有,才適合。”
靖親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雖然不問朝政,卻不代表看不懂如今的局面。
皇帝將沈昭留在宮中多年,既是恩寵,也是牽制。太子與二皇子爭得越來越厲害。
沈昭的婚事,看似是靖親王府的家事,實際上早已被各方盯住。選一個家世顯赫的子,便等于向背後的勢力表態。
一個沒有派系牽連的禮部侍郎庶,的確最安全。
“你只因為合適,便要娶?” 靖親王問。
沈昭抬起茶盞:“婚姻本就是選擇合適之人。”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不惹麻煩的。”
靖親王笑了一聲:“聽你母妃說,那位蘇三姑娘不像不惹麻煩的人。”
沈昭想起滿頭金簪、一本正經表示自己要換一家做妾的模樣。確實不像。
但即便惹出麻煩,也有本事自己收拾。這比表面乖順、背後卻牽著無數利益的人省心得多:“至不會藏著麻煩,等婚後再讓我發現。”
靖親王看了兒子片刻:“你自己想清楚便好。”
他說完起,準備離開。白鸚鵡在籠中撲騰著翅膀 。“娶妻!蘇三姑娘!”
沈昭閉了閉眼:“父王。”
靖親王停下腳步。
“這只鳥放了吧。”
靖親王果斷拒絕:“不行。”
“它太吵。”
“它跟了我十年。”
“所以父王更該放它自由。”
父子二人僵持片刻。
最後靖親王還是提著鳥籠走了,門外很快傳來鸚鵡歡快的聲。“蘇三姑娘!蘇三姑娘!”
沈昭低頭看向桌上的冊子。
半晌,他拿起筆,在蘇錦兒的名字旁邊寫下一個字,娶。
筆鋒落定,他的神依舊平靜,如同只是批了一份尋常的公文。
翌日上午,靖親王妃邊的嬤嬤登了蘇府的門。
蘇夫人聽見消息,立刻換了裳,親自到前廳接待。蘇夫人心中飛快盤算:昨日明珠表現極好,王妃邊的人多半是來夸的。蘇明珠也被了過去。
商姨娘得到消息時,正和蘇錦兒研究安國公府二公子的那位正妻究竟有多兇
“王妃邊的人來了?” 商姨娘停下嗑瓜子的作,“是不是為了昨日的賞花宴?”
蘇錦兒并不張:“多半是來夸姐姐的。”
昨日蘇明珠進退得,對答也好。若靖親王府真要從蘇家選人,怎麼想都該選。
商姨娘也覺得有理:“那你父親以後便是世子的岳父了。”
迅速算了算其中的好:“到時咱們再替你找人家,也能把條件往上提一提。”
母二人正說著,蘇夫人邊的丫鬟匆匆走了進來:“三小姐,夫人請您去前廳。”
蘇錦兒一愣:“請我?”
“是。靖親王妃邊的秦嬤嬤說,想親自見見三小姐。”
商姨娘手里的瓜子掉了。
蘇錦兒也沉默了:“有沒有說,找我做什麼?”
丫鬟搖頭:“只說王妃昨日見了三小姐,十分喜歡,想請三小姐過幾日再去王府坐坐。”
十分喜歡。蘇錦兒將這四個字在心里過了一遍。
昨日不讀書,不會管家,還當面告訴沈昭,自己原本想去做妾。靖親王妃到底喜歡什麼?喜歡誠實得不像正妻?
商姨娘終于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蘇錦兒的手:“囡囡。”
“嗯?”
“你不是說你已經落選了嗎?”
蘇錦兒也想知道,昨日明明落選得十分功。
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