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帶來的兩只雁,比人先一步進了蘇府前廳。
準確來說,是其中一只不太愿意配合。王府侍從剛把竹籠放下,那只灰雁便長脖子,隔著籠門沖外面個不停。另一只倒十分安靜,蹲在角落里,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蘇懷遠趕回前廳時,先看見的是雁。然後才看見坐在客位上的沈昭。
青年今日穿了一深青錦袍,玉冠束發,姿態從容。王府長史坐在他下首,面前放著納采禮單。
他帶來的禮不算奢華,卻一樣不。
最重要的是那一對活雁,雁擇偶之後,終不易。男方攜雁登門,便是正式求娶之意。
蘇懷遠在禮部任職多年,自然比誰都清楚其中分量。
他快步上前:“下不知世子今日到訪,有失遠迎。”
沈昭起回禮:“蘇大人客氣。”
“今日冒昧登門,是奉父王、母妃之命,前來向府上求一門親事。”
雖早已猜到,真正聽見這句話時,蘇懷遠心中還是震了一下。
靖親王府門第尊貴。沈昭又是皇帝親侄,自在宮中長大,與太子分深厚。京中想與王府結親的人家不知有多。
蘇懷遠原本以為,王妃即便真喜歡蘇錦兒,也只會先接一段時日,不可能如此快便定下。
誰知剛去過昭寧寺回來,沈昭便親自帶著雁上門了。
“世子看中小,是蘇家的福氣。” 蘇懷遠笑得客氣,卻沒有立刻說出是哪一個兒。
蘇夫人與蘇明珠也已經從正院趕來。蘇夫人站在屏風之後,聽到這里,握著帕子的手微微收。蘇明珠臉更白。
沈昭的目從屏風上掠過,像是沒有察覺其中微妙。
“蘇大人誤會了。” 他語氣溫和,“不是小。”
“我今日所求,是府上三姑娘,蘇錦兒。”
前廳霎時安靜。
蘇懷遠原本還想試探王府是否有更換人選的可能。沈昭卻連這一點余地都沒有留下。他說的不是“蘇家姑娘”。而是蘇錦兒。
姓氏、排行、名字,清清楚楚。
蘇夫人的臉也沉了下來。
屏風後,蘇明珠死死咬住了,那日王妃見了那麼多姑娘。是蘇家嫡長,論份、才學、管家能力,樣樣都勝過蘇錦兒。
可王府偏偏選了那個什麼都不會、連正妻都不想做的庶。蘇明珠怎麼也想不明白。
蘇懷遠愣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錦兒能得世子青睞,自然是的福分。”
“只是婚姻大事,終究要慎重。”
沈昭點頭:“理應如此。”
“蘇大人若對王府或對我本人有所顧慮,今日盡可直言。”
蘇懷遠哪里能當面挑靖親王府的不是。
他略作遲疑:“王府門第清貴,世子才貌出眾。下只是擔心錦兒年紀尚小,自又不曾主持中饋,恐怕難以承擔世子妃之責。”
這也是蘇夫人原本準備好的說辭。蘇錦兒不懂規矩,不會管家。不是蘇家不愿嫁。是怕配不上。若王府因此改選蘇明珠,便是順理章。
沈昭卻像是早已料到:“此事我與母妃商議過。”
“王府中饋暫由母妃掌管,不急著到錦兒手中。”
蘇懷遠作一頓。
沈昭繼續道:“不會的,可以慢慢學。”
“學得不好,也不妨礙。”
“靖親王府娶的是妻,不是賬房先生。”
屏風後傳來極輕的一聲瓷撞,像是有人沒拿穩茶盞。
蘇懷遠也一時無言。
他原想拿管家一事作借口。沈昭卻直接表示,蘇錦兒不會也沒關系。
“世子有所不知。” 蘇夫人終于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是長輩,又是蘇家主母,此刻出面也不算失禮,“錦兒子慣,平日被姨娘寵著,許多規矩都不大懂。”
“王府不比尋常人家。”
“若將來行事失當,只怕連累王府聲譽。”
這番話聽著是替王府考慮。實際上,已經將蘇錦兒說了一個縱無知、難登大雅之堂的子。
沈昭的神沒有毫變化:“蘇夫人說的這些,我已經知道。”
蘇夫人一愣:“世子知道?”
“不喜歡早起,不愿太快接手中饋,重視自己的嫁妝和私房錢。”
“算不上勤勉,也不怎麼向往賢妻之名。”
蘇夫人張了張口。這每一條,聽著都不像是在夸人。
沈昭卻平靜道:“我既然知道,今日仍然上門,便說明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停了一下:“何況在我看來,蘇三姑娘只是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并非不懂規矩。”
“若當真毫無分寸,也不會得母妃喜歡。”
蘇夫人臉上的笑已經有些勉強。
沈昭這話看似溫和,卻是在明明白白告訴蘇家——蘇錦兒如何,靖親王府自己看得清楚。不需要蘇家主母替他們挑選。
蘇懷遠也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他轉頭看了蘇夫人一眼,蘇夫人只能退回一旁。
“世子既已想清楚,下自然沒有異議。” 蘇懷遠道:“只是錦兒畢竟年,婚事還要看自己的意思。”
沈昭邊浮起一點淡笑:“理應問。”
蘇懷遠本只是推辭,沒想到沈昭真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他只好讓人去蘇錦兒。
此時的蘇錦兒,正躲在前廳外的回廊拐角。商姨娘不被允許進前廳,卻放心不下兒,便派先過來聽一聽。
蘇錦兒原本沒想聽。可才走到院外,便聽見沈昭說:“我今日所求,是府上三姑娘,蘇錦兒。”
的腳步便再也沒。蘇錦兒早知道王府會上門。也知道自己在昭寧寺已經答應考慮這門婚事。
可親耳聽見沈昭在父親與嫡母面前點的名字,覺仍然有些不同。
尤其是蘇夫人試圖拿不會管家說事時,沈昭直接回了一句:靖親王府娶的是妻,不是賬房先生。
蘇錦兒忽然覺得,這句話十分值錢。至值五十兩。
若是日後王府真日夜看賬,便把這句話寫下來,在沈昭書房門口。
“三小姐。” 前廳的丫鬟匆匆出來,正好看見。
“老爺請您進去。”
蘇錦兒整理好袖,像是剛剛才到,跟著丫鬟進前廳。
一進門,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上。
蘇懷遠神復雜,蘇夫人面不明。蘇明珠已經從屏風後走出,眼睛發紅。
只有沈昭仍是那副從容模樣。仿佛今日不是來提親,而是來喝一杯尋常的茶。
蘇錦兒先向父母行禮,又轉向沈昭:“見過世子。”
沈昭看了一眼:“蘇姑娘。”
蘇懷遠清了清嗓子:“錦兒,沈世子今日奉王爺、王妃之命,前來蘇家求娶你。”
“這門婚事雖然極好,但為父也不愿強迫你。”
“你自己是什麼想法,可以當面說清楚。”
聽著的確像是一位尊重兒意愿的慈父。若不是前幾日他還準備將嫁給周侍郎,蘇錦兒大概就信了。
不過當著沈昭的面,蘇懷遠既然愿意給選擇,自然不會拆穿。
蘇錦兒抬起眼,看向沈昭:“世子在昭寧寺答應我的事,還作數嗎?”
蘇夫人的臉微微一變,蘇懷遠也看向沈昭。
他原以為所謂條件只是些姑娘家的小要求。可現在蘇錦兒當著眾人的面問出來,難免讓人懷疑究竟與沈昭談了什麼。
沈昭神自然:“作數。”
前廳再次安靜下來。
蘇錦兒放下心來:“那我愿意。”
答應得十分干脆。沒有,沒有扭。更沒有尋常姑娘談及婚事時的紅臉低頭。
沈昭看著:“蘇姑娘不再考慮?”
“已經考慮過了。” 認真道:“比起其他人,世子條件不錯。”
蘇懷遠閉了閉眼,蘇夫人臉上的笑險些徹底掛不住。
哪有子當著男方的面,說對方只是“條件不錯”?
偏偏沈昭并未生氣。
“只是不錯?”他問。
蘇錦兒想了想:“相貌很好,家世也很好。”
“最重要的是,愿意講道理。”
說到這里,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兩只雁:“送來的雁也很神。”
仿佛聽懂了的夸獎,籠中那只一直個不停的灰雁,忽然長脖子,再次了起來。
聲音洪亮,響徹前廳。另一只被它吵得煩了,抬頭狠狠啄了它一下。灰雁立刻安靜。
蘇錦兒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這兩只雁,是一公一母嗎?”
負責看守竹籠的王府侍從低頭道:“回蘇姑娘,是。”
蘇錦兒點點頭:“倒是般配。”
納采禮既已送到,雙方又都當面表了態,這門婚事便算正式定下了第一步。
王府長史拿出禮單,與蘇懷遠商議後續之事。蘇錦兒原本想回避,卻被蘇懷遠留下。這還是第一次參與自己的婚事。
聽了一會兒才發現,婚期、聘禮、嫁妝、請期,每一件都十分麻煩。
商姨娘果然沒騙,做正妻從定親開始便很累。
趁眾人說話時,悄悄往沈昭邊挪了一步。 “世子。”
沈昭側頭:“何事?”
“你為何來得這麼快?”
昭寧寺才談妥,活雁便安排進了蘇府。靖親王府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沈昭低聲音:“再慢一些,今日來的人可能就是周家。”
蘇錦兒明白了:“所以世子是來搶親的?”
“不是。” 沈昭看著。
“是來定下我的位置。”
蘇錦兒一時沒聽懂,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原本滿京城尋找適合做妾的高門。沈昭若不快些,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會盯上哪一家。
“世子放心。” 蘇錦兒認真安他,“你目前的條件,確實是最好的一家。”
沈昭沉默了。雖然知道是在夸自己。可不知為何,聽著并不十分高興。
兩人低聲說話的模樣落在蘇明珠眼中,卻像極了親無間。攥帕子,終于忍不住轉離開前廳。
蘇夫人看見兒離開,眼中閃過心疼,卻不能在王府來人面前追出去。
只能重新看向蘇錦兒。
這個庶從前在府中安安靜靜,除了容貌出眾,并沒有什麼特別之。
誰能想到,不過參加一次賞花宴,便越過嫡姐,被靖親王府親自選中。更麻煩的是,沈昭今日的態度已經十分明顯。
他不僅點名求娶蘇錦兒,還當著眾人的面維護。這門婚事一旦定下,蘇錦兒便不再是蘇家可以隨意置的庶。
蘇夫人忽然有些後悔。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將牢牢養在自己邊,而不是任由商姨娘教出這樣一副子。
前廳中的商議很快有了結果。王府將正式請登門,完後續禮儀。
沈昭起告辭。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錦兒。
“蘇姑娘。”
“嗯?”
“那兩只雁,先養在蘇府。”
蘇錦兒看著竹籠:“我要親自養?”
“隨你。”
“若養瘦了呢?”
“無妨。”
“若養死了呢?”
沈昭安靜片刻:“蘇姑娘只是養兩只雁,應當不至于如此。”
蘇錦兒覺得他高估了自己,從小可是連花草都養不活 “要不世子還是帶回去吧。”
“納采之雁,沒有帶回去的規矩。” 沈昭說完,朝微微頷首,轉離開。
蘇錦兒站在前廳門口,看著那兩只被留下的活雁,忽然到了為正妻後的第一份力。
婚事還沒正式定下,已經多了兩張要養。
那只灰雁又開始了,得十分難聽。
蘇錦兒與它對視片刻,轉頭吩咐半夏:“把它們送去姨娘院里。”
半夏問:“為何送去姨娘那里?”
蘇錦兒回答得理所當然:“姨娘說正妻只負責管人。”
“養雁這種事,當然要給能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