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納采雁被送進商姨娘院子的第一天,差點把院子拆了。
安靜的那只倒還好。每日在竹欄里,給什麼吃什麼,偶爾長脖子看看外面,幾乎沒什麼靜。
另一只卻十分難伺候。剛進院子便撲騰著翅膀沖出竹籠,先啄了半夏的擺,又追著送飯的小丫鬟跑了半個院子,最後一頭扎進商姨娘種花的水缸里。
商姨娘聞訊趕出來時,正看見那只灰雁站在水缸中,甩著翅膀往外潑水。旁邊幾個丫鬟渾,誰也不敢靠近。
“這就是靖親王妃送來的雁?” 商姨娘站在廊下,滿臉震驚。
蘇錦兒十分肯定地點頭:“是。”
“世子親自挑的?”
“應當是王府下人挑的。”
“我就說。” 商姨娘松了口氣,“若是世子親自挑的,這眼未免太差。”
灰雁仿佛聽懂了,著脖子沖了一聲。
商姨娘嚇得後退半步:“它怎麼還罵人?”
“或許是在向姨娘問好。”
“你聽得懂?”
“聽不懂。” 蘇錦兒站在一旁,十分鎮定,“但既然是納采禮,總不能說它在罵未來岳母。”
商姨娘覺得有理。盯著灰雁看了片刻,轉吩咐丫鬟去廚房多拿些菜葉,又讓人把水缸騰出來給它洗澡。
蘇錦兒看著忙前忙後,十分欣。
果然,正妻只需管人。只要把事給合適的人,自己便不用親自手。
剛從商姨娘上驗證完這條道理,外面便來了兩撥送禮的人。
一撥是廚房管事。送來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糖糕,說三姑娘這些日子辛苦,特意給補補子。
另一撥是針線房的嬤嬤。帶來幾匹鮮亮的新料子,問三姑娘喜歡什麼花樣,好提前替三姑娘裁制裳。
蘇錦兒看著擺滿桌面的東西,第一次切實到,份這東西確實很有用。
前幾日想從廚房多拿一碟點心,還要讓半夏先給管事婆子送一包茶葉。如今尚未正式定親,糖糕便自己送上門了。
針線房從前給做裳,都是等蘇明珠挑完料子後,再把剩下的送來。今日卻讓先選。
商姨娘站在旁邊,笑得都合不攏。
等人走後,立刻拿起一匹雲霞的料子在蘇錦兒上比畫 “這匹好。”
“等你與世子再見面時,便穿這個。”
蘇錦兒看了眼那過分鮮艷的:“姨娘忘了?賞花宴那日就穿的紅。”
“那不是好?”
“紅寶石是假的。”
“料子是真的便行。” 商姨娘如今已經接兒要做世子妃的事實。甚至開始覺得,正妻也有正妻的好。至不必看主母臉。只要把婆母和夫君哄好,剩下的事都能慢慢學。
至于原先那些做妾的本事,也不算白學。做正妻同樣需要男人寵。只不過從“爭過一群人”,變“讓他不想找別人”。難度還降低了不
“囡囡。” 商姨娘忽然低聲音 “你如今已經是靖親王府認定的兒媳。府中這些人,自然都會捧著你。”
“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大意。”
蘇錦兒點頭:“我知道。”
“尤其是夫人。” 商姨娘朝正院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恐怕正難。”
靖親王府上門提親,求的若是蘇明珠,蘇夫人不知要多高興。
偏偏沈昭點名要蘇錦兒。一個庶過嫡,嫁進了嫡都未必攀得上的門第。
蘇夫人不可能毫無芥。
蘇錦兒低頭拿起一塊桂花糖糕:“只要婚事一天沒真正定下,事便還有變化。”
商姨娘臉上的笑也淡了些,納采只是第一禮。
後面還有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王府雖然表明了態度,可婚書尚未簽下。若中途出了什麼差錯,這門婚事仍有可能不。
“那咱們該怎麼辦?”
“等。” 蘇錦兒咬了一口糖糕,“等母親找我。”
商姨娘沒明白:“為何找你?”
話音剛落,蘇夫人邊的張嬤嬤便來了。
“夫人請三小姐去正院,商量嫁妝的事。”
商姨娘看向蘇錦兒。
蘇錦兒慢慢將里的糖糕咽下 “看,這不就來了嗎?”
正院里,蘇夫人已經讓人擺好了賬冊。蘇明珠不在。這讓蘇錦兒有些意外。原以為商量嫁妝這種事,蘇夫人會把蘇明珠留在邊,順便讓看看自己這個庶妹究竟能拿走多東西。
“坐吧。” 蘇夫人今日語氣平淡,看不出喜怒。
蘇錦兒依言坐下。
“靖親王府既然已經上門納采,後面的禮節很快便會定下來。” 蘇夫人翻開面前的賬冊。
“你雖是庶,可將來嫁的是親王世子,嫁妝不能太過寒酸,否則丟的是蘇家的臉。”
蘇錦兒安靜聽著。
“按照府中規矩,庶出嫁有田莊一、鋪面一間,另有箱銀、裳首飾和日常。”
“我與你父親商量過,可以在原有的份例上多添一些。”
蘇夫人將一張禮單推到面前:“你看看。”
蘇錦兒接過禮單。上面寫得十分詳細。田莊在京城郊外,鋪面位于城南。另有家、布匹、首飾、銀若干。
單看禮單,確實不算薄。可蘇錦兒從小跟著商姨娘算賬,一眼便看出其中的問題。
城南的鋪面位置偏僻,近幾年生意不好。京郊的田莊土地貧瘠,每年收有限。至于首飾和銀——寫的是一整套。究竟是什麼,卻沒有注明。
蘇錦兒將禮單看完,輕輕放回桌上:“母親安排得很周到。”
蘇夫人看一眼:“你沒有別的要求?”
“婚事由父母作主,嫁妝自然也由父母安排。” 蘇錦兒回答得十分乖巧。
蘇夫人的神稍緩:“你能這樣想便好。”
“不過……” 蘇錦兒話音一轉。
蘇夫人剛剛緩和的神又淡了下來:“不過什麼?”
“兒出嫁後,姨娘仍要留在府中。” 蘇錦兒低下眼睛。
“姨娘這些年替兒攢了些東西,雖不值什麼錢,卻是的一番心意。”
“兒想將那些東西一并記嫁妝單子。”
蘇夫人皺眉:“商氏一個姨娘,能有什麼東西?”
“確實不多。”
“既然不多,何必特意記上一筆?”
蘇錦兒輕聲道:“王府既然按規矩下聘,蘇家的嫁妝也應當列得清楚。誰添了什麼,都寫在單子上。日後若有缺失,也方便查驗。”
蘇夫人的目落在臉上。
蘇錦兒說得十分平靜,可這話真正的意思,蘇夫人聽得明白。
要把商姨娘給的東西單獨列出。這樣一來,無論日後蘇家怎麼調整嫁妝,都不能商姨娘那一份。更不能將商姨娘這些年攢下的私產,混進蘇家公中充作面。
“你擔心府里會了你的嫁妝?” 蘇夫人的聲音已經冷了幾分。
蘇錦兒立刻搖頭:“兒不敢。”
“只是靖親王府門第高,聘禮和嫁妝都要經過禮部核驗。”
“父親又在禮部任職,若賬目有半分含糊,反而容易惹人議論。”
并未指責蘇夫人,只是提醒,這門婚事如今盯著的人太多。蘇家想要面,就必須將每一筆嫁妝寫清楚。
蘇夫人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商氏愿意給什麼,讓自己列一份單子送來。”
蘇錦兒微微一笑: “多謝母親。”
蘇夫人合上賬冊:“還有一件事 。你嫁王府後,商氏仍只是蘇家妾室。”
“你不能因為自己份變了,便越過規矩照顧。”
蘇錦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姨娘養育兒多年,兒不能不管。”
“孝順生母沒有錯。” 蘇夫人道: “但尊卑有別。你若過分抬舉妾室,王府也會覺得蘇家沒有規矩。”
這句話聽著是在教。實則是在提醒。就算了世子妃,也不能利用世子妃份替商姨娘爭太多東西。
“兒明白。” 沒有爭辯。
有些事,現在說沒有用。只要真正嫁王府,擁有自己的銀子、人脈和面,想照顧商姨娘,自然有的是辦法。沒必要此刻與蘇夫人。
蘇夫人見低頭,語氣稍緩 :“你從前沒有認真學過規矩。從明日起,每日到正院來,由張嬤嬤教你管家、禮儀和各府往來。”
蘇錦兒抬起頭:“每日?”
“怎麼?”
“沒有。” 迅速垂下眼,“兒只是太高興了。”
蘇夫人顯然不信:“你既要嫁進王府,便不能還像從前那般懶散。”
“若到了婆家鬧出笑話,沒人替你收拾。”
蘇錦兒想起沈昭。那人親口答應過會給時間慢慢學。沒想到還沒嫁過去,便要提前學著做世子妃。
從正院出來時,蘇錦兒的腳步明顯比進去時沉重許多。
商姨娘一直在院中等。見回來,立刻迎上來:“談得如何?”
“母親給了禮單。”
“有多?”
蘇錦兒把單子遞過去。
商姨娘仔細看了一遍,臉逐漸嫌棄:“城南那間鋪子都快關門了。”
“田莊也不好。”
“還有這些首飾,只寫一套,誰知道最後給你的是金的還是鍍金的?”
蘇錦兒贊同地點頭。不愧是親母,看賬的角度一模一樣。
“母親已經答應,讓姨娘把準備的東西單獨列出來。”
商姨娘愣了一下:“單獨列?”
“寫明每樣東西是誰給的。”
商姨娘慢慢明白過來。原本只準備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和首飾私下給兒。
可若寫進嫁妝單子,便了蘇錦兒過了明路的財產。任何人想,都要有個說法。
“囡囡。” 商姨娘握住的手,“還是你想得周到。”
蘇錦兒輕輕拍了拍:“姨娘放心。你給我的東西,誰也拿不走。”
商姨娘眼圈忽然有些紅,這些年在蘇府過得不算差。可妾室的東西,從來不能真正算作自己的。
蘇懷遠一句話可以拿走。蘇夫人若要清查,也不能拒絕。
拼命攢錢、買首飾,不只是為了兒的嫁妝,也是怕自己老了以後無所依靠。
如今兒還沒出嫁,已經開始替打算。商姨娘心里又酸又。正想抱著蘇錦兒哭一場,院中那只灰雁忽然又大起來。
另一只大概忍無可忍,再次一口啄了過去。
商姨娘的眼淚瞬間收了回去:“它怎麼又?”
蘇錦兒看了一眼:“可能了。”
“剛喂過。”
“那便是閑的。”
看看雁,又想想某人。越看越像。
商姨娘喃喃道:“這雁……莫不是跟他們世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當晚,商姨娘熬夜列嫁妝單子。蘇錦兒則坐在一旁,將蘇夫人給的禮單重新謄抄了一遍。
第二日一早,剛準備去正院學規矩,王府卻送來一個盒子。
盒中沒有點心,也沒有首飾,只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寫著四個字:王府家規
蘇錦兒翻開第一頁:
第一條:王府宅不設晨昏定省,非年節不必日日請安。
第二條:世子妃嫁妝歸本人所有,府中無權過問。
第三條:中饋由王妃掌管,世子妃可自愿隨學。
蘇錦兒一條條看下去。越看,眉頭揚得越高。
冊子最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已經十分悉。
——聽聞蘇姑娘今日開始學習規矩,特送王府規矩一份,以免學錯。
蘇錦兒盯著“以免學錯”四個字看了許久。
半夏小心問:“小姐,世子是什麼意思?”
蘇錦兒合上冊子。
“意思是教我的,未必是王府需要的。”
“世子殿下……”指尖在那四個字上輕輕一叩,“想得倒還周全。”
“那您今日還去正院嗎?”
蘇錦兒拿著冊子站起。
“去。”
不但要去,還要把這本王府家規帶上。
畢竟蘇夫人說了,要嫁進王府,便該學習王府的規矩。
沈昭特意送來的,總不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