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進宮時,景和帝剛下早朝。書房還擺著尚未收走的奏折。最上面那一本,正是靖親王世子剛剛遞來的請罪折子。
景和帝坐在案後,將那封折子重新翻開。
篇幅不長。從頭到尾,沒有替蘇錦兒解釋半個字。
沈昭只說,自己擇妻倉促,以致京中議論紛紛,有損宗室面。如今蘇家姑娘也因流言臥病,甚至主提出退婚。他為男子,又是主求娶的一方,不愿讓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獨自承擔非議。
若皇帝認為這樁婚事不妥,他愿取消婚約,聽憑置。
寫得謙恭誠懇。字里行間,全是他的錯。
正因如此,景和帝看完之後,臉才不算好看。
“抬起頭來。”
沈昭跪在殿中,依言抬眸。
景和帝將折子放到一旁。
“你親自選的人,又親自帶著雁去了蘇家。”
“如今才過幾日,便說自己擇妻不慎。”
“沈昭,你選妻之前,難道沒有查過?”
“查過。”
“是怎樣的人,你不清楚?”
“清楚。”
“那你如今請什麼罪?”
沈昭沉默片刻,回答道:“臣清楚蘇姑娘是什麼樣的人,卻管不了京中之人如何議論。”
“流言已經傳開。臣若堅持婚事,旁人會說臣蒙蔽,不顧宗室面。”
“臣若替解釋,又會讓人覺得確實做了什麼,需要臣出面維護。”
“無論如何,議論最多的都是蘇姑娘。”
景和帝看著他:“所以你便想退婚?”
“臣不想 ” 沈昭回答得很平靜。
景和帝眉梢微:“既然不想,為何遞折子?”
“因為臣不愿自作主張。” 沈昭低下眼,“這樁婚事已經鬧得京中皆知。”
“若臣無視流言繼續婚,日後有人借此非議靖親王府,甚至非議宗室,便不再只是臣一人的事。”
“臣只能將此事由陛下定奪。”
景和帝沒有說話。
沈昭從始至終,沒有說流言是有人故意散播。也沒有請求皇帝替他查明真相。只是將所有事一件件擺在前。
靖親王府選了一名員庶。納采剛過,京中便突然傳出大量流言。那些流言甚至到蘇錦兒參加賞花宴時的裝扮、原本想做妾的打算,以及與沈昭在昭寧寺中的私下談話。
快得過分,也清楚得過分。普通閑言碎語,不該在幾日之間傳遍各府,除非背後有人特意推。
景和帝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案:“外面都傳了些什麼?”
沈昭如實回答:“說蘇姑娘在賞花宴上故意打扮得艷麗,以此引臣注意。”
“還說原本便想進王府做妾,後來又在昭寧寺私下與臣見面,迫臣上門求娶。”
“迫?” 景和帝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如何你?”
“臣不知。” 沈昭道:“臣與在昭寧寺確實說過話。”
“婚事也是臣自己定下的,沒有人臣。”
景和帝又問:“賞花宴的帖子是誰下的?”
“母妃。”
“蘇家姑娘是自己闖進王府的?”
“不是。”
“ 納采時,是去靖親王府你帶雁?”
“是臣自己去的。”
景和帝冷笑一聲:“從頭到尾,都是你們靖親王府主。”
“如今倒有人說,是一個禮部侍郎家的庶著親王世子娶。”
這話傳得實在沒有道理。可越沒有道理的話,往往越容易傳開。因為旁人相信,一個份低微的子突然得到高門婚事,一定使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若承認只是被沈昭選中,便等于承認世家出、從小心培養的貴,也可能輸給一個員庶。
“蘇家姑娘真病了?” 景和帝問 。
沈昭頓了一下:“蘇府是這樣說的。”
“你沒有派人去看?”
“婚事尚未正式定下,臣不便貿然登門。”
“你倒知道避嫌。” 景和帝看他一眼,“親自帶雁登門時,怎麼沒見你避嫌?”
沈昭沒有辯解。景和帝沉思片刻,又拿起那本折子。
“為何主退婚?”
“說不愿連累王府。”
“你信嗎?”
沈昭這次停頓得更久 “臣不知道。”
他確實不認為蘇錦兒會因為幾句流言便尋死覓活。但選擇退讓,也未必全是假。境本就比他艱難。
流言對靖親王府而言,不過是一些議論。對一個未出閣的子而言,卻可能毀掉往後的一生。
景和帝重新翻了一遍折子,里面沒有請求徹查流言來源。沒有指向任何世家。
甚至沒有為蘇錦兒辯解。沈昭只是站出來,承擔了所有後果。
若他真想利用此事攻擊什麼人,不該寫得如此干凈。
景和帝抬手來侍 “去查。”
侍躬上前。
“去查這些流言從何傳出。” 景和帝語氣平靜,“靖親王府納采才幾日,京中便傳得有鼻子有眼。”
“朕倒想知道,是誰對宗室婚事如此關心。”
沈昭跪在殿中,沒有抬頭。也沒有出任何意外。
景和帝瞥見他這副模樣,淡淡道:“婚暫時不必退。”
“等查清楚再說。”
沈昭俯行禮:“臣遵旨。”
“還有。” 景和帝將請罪折子扔回他面前,“以後拿這種家長里短的事來煩朕。”
沈昭撿起折子 “是。”
“滾吧。”
沈昭走到殿門前時,景和帝又住他。
“沈昭。”
“臣在。”
“那位蘇姑娘,你是真想娶?”
書房安靜下來。
沈昭回 “是。”
“為何?”
這個問題,陸王妃問過。靖親王也問過。沈昭給出的回答都是合適、省心,沒有黨派牽連。可站在前,他不能說這些。
只答道:“因為是。”
景和帝看了他片刻才抬手招呼
“去吧。”
沈昭行禮退出書房。
殿門合上後,景和帝低頭思索著,臉上的神慢慢淡了下來。
沈昭自留在宮中,一向謹慎。他既然親自選了蘇錦兒,便不會因為幾句閑話突然反悔。
這封折子看似在請罪退婚。實際上只是將選擇回皇帝手中。若景和帝允許退,便等于承認宗室婚事可以被流言左右。今日是沈昭。明日便可能是其他皇子、宗親。
更何況,蘇錦兒只是一個禮部侍郎家的庶。嫁給沈昭,既沒有強大的母族,也帶不來朝堂助力。按理來說,不值得任何人如此費心針對。除非有人原本希沈昭迎娶另一位子。如今計劃落空,才急著將蘇錦兒趕出局。
景和帝眼神微沉。
“來人。”
先前那名侍再次殿。
“除了流言源頭,再查查最近哪些人家頻繁議論靖親王世子的婚事。”
“尤其是賞花宴前,曾與靖親王府接過的人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