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喜樂聲浪一樣涌來。蘇錦兒坐上花轎,轎簾落下的那一刻便了袖口,銀票在。折得整整齊齊,著襯,是出門前親手塞進去的。
再腰間的小荷包。隔著嫁的料子,指尖到幾樣而妥帖的東西——商姨娘給的私印、兩把小鑰匙、一張折好的嫁妝總單。把荷包往腰帶里掖了掖,這才靠上轎壁,輕輕吐出一口氣。
半夏著步子跟在轎外,聽見里頭窸窸窣窣,忍不住小聲提醒:“小姐,蓋頭不能掀。”
“我沒掀。”蘇錦兒隔著蓋頭回答,“只是清點隨件。”
半夏默了一瞬。滿京城的新娘子,上轎頭一件事,大約是哭別父母,或者張不安,就家小姐清點東西。
誰商姨娘從小便教蘇錦兒,出門可以忘記帕子,不能忘記銀子。如今不是普通出門,是直接換一個家住。更該謹慎。
轎外喜樂喧天。迎親隊伍從蘇府一路往靖親王府而去,沿途滿了看熱鬧的人。蘇錦兒端坐轎中,聽見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浮浮沉沉飄進來。
“聽說這位世子妃長得極。”
“何止是,手段也厲害。”
“一個庶,竟能讓沈世子親自上門求娶。”
“陛下都賜婚了,日後可不能再說。”
那些聲音隔著轎簾,聽得并不真切。
蘇錦兒安靜坐著,沒有生氣。名聲這種東西,有時候像一件不太合的裳。穿在自己上,旁人卻總覺得比自己更清楚尺寸。
不過無妨。圣旨已下,旁人心里怎麼編排,見了都得一聲世子妃。這便足夠了。
花轎繞過長街,穩穩停在靖親王府門前。喜樂聲驟然拔高,鞭炮炸響,滿街喧嘩像一鍋滾水澆在紅氈上。
有人踢轎門。力道不輕不重
蘇錦兒知道是沈昭,出手。一端紅綢從轎簾外遞進來。握住紅綢,在喜娘的攙扶下下了轎。
紅蓋頭遮住了滿街目,也遮住了的視線。腳下是鋪了整條街的紅氈,只能看見紅氈盡頭的那雙錦靴。
走上臺階時,擺太長,一腳踩住,形微微一晃。
紅綢那端立刻收。沈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慢些。”
蘇錦兒重新站穩,小聲說了一句:“嫁太重。”
綢那端靜了一息,沈昭沒有回頭:“回頭讓人將金線拆了。”
蘇錦兒作一頓,隔著蓋頭往前看了一眼:“世子怎麼知道我想拆金線?”
“猜的。”
兩人牽著紅綢過火盆,又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步正廳。
靖親王沈衡與陸王妃端坐上首,景和帝雖未親臨,卻賜下玉如意與合巹酒。太子沈承澤站在一旁,一邊看熱鬧,一邊湊在沈昭耳邊說了句什麼。蘇錦兒聽不清,只從周圍抑的笑聲判斷——應當不是什麼正經話。
“一拜天地——”
禮高聲唱禮。蘇錦兒隨沈昭跪下,嫁上垂落的珠串打在虎口,微涼。忽然想起頭一回去靖親王府,商姨娘往頭上了滿冠贗品珠翠,站在花園里,認真盤算的是如何才能當上一個不用管家的妾。再來時,竟是在拜堂。
“二拜高堂——”
轉過,向靖親王與陸王妃行禮。陸王妃眼里帶著笑,靖親王坐得端正,正努力維持著王爺的威嚴。就在這時,屏風後驟然炸起一聲尖利的喚——
“娶妻!蘇三姑娘!”
滿堂驟然安靜。一只白鸚鵡撲棱棱從屏風後沖出來,穩穩落在屏風頂端,黑豆似的眼珠子往底下一掃,又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更響的:“世子妃!蘇三姑娘!”
賓客哄堂大笑。靖親王面撐不住了:“誰放出來的?”下人們齊刷刷低頭,無人認領。白鸚鵡渾然不覺自己闖了禍,低頭啄了啄翅膀,又昂首高:“娶妻!娶妻!” 陸王妃忍著笑,吩咐人將它抱下去。
蘇錦兒隔著蓋頭看不清靖親王此刻的臉,只聽側沈昭低聲道:“見笑了。”
“沒關系。” 同樣低聲音。
“夫妻對拜——”
蘇錦兒收回心思,與沈昭相對而立。兩人同時俯。紅綢在中間緩緩垂下。
禮的那一刻,滿堂賓客齊聲喝彩。從此便不再是蘇家三姑娘。而是靖親王世子妃。
婚禮遠比預想的更耗人。拜堂不過是個開頭,後面還有祭祖、見禮、敬茶,一整套儀程鋪展開來,像是沒完沒了。冠在頭上,越戴越沉,到後來覺得那不是冠,是一只實心銅爐擱在發頂。
等終于被送進新房時,蘇錦兒覺得自己的脖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房門輕輕合上,前院的喧鬧被隔在門外,新房里終于只剩一室紅燭與暖帳。
半夏和春桃扶在喜床邊坐下,蘇錦兒的脊背還沒挨到床柱,就被滿頭的冠拽了回來。喜娘立在側,笑著寬:“世子還在前院陪客,世子妃先坐一會兒,不妨事的。”
蘇錦兒隔著一層紅紗蓋頭:“可以吃東西嗎?”
喜娘一愣 “按規矩,要等世子揭過蓋頭,再用合巹酒。”
“要等多久?”
“這……” 喜娘也說不準。
前院賓客眾多。太子與幾位皇子都在,沈昭一時半刻未必得開。
蘇錦兒從早晨到現在,只吃了半碗蓮子羹。安靜了片刻,腹中那點空的越來越清晰,清晰到令開始懷念一個此刻不該懷念的份。做妾,至有一樣好——起碼沒這麼多規矩不會肚子。
“小姐。”半夏湊近,聲音得極低,“姨娘在您袖袋里放了東西。”
蘇錦兒神一振,果然還是親娘可靠。剛把手探進袖口,余掃見喜娘還立在旁邊。蘇錦兒默默將手回來,重新端坐,連肩背的弧度都比方才更端莊了幾分。
好在陸王妃早有安排。沒過多久,秦嬤嬤便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細面和兩碟小點,笑道:“王妃吩咐了,世子妃累了一整天,不必守著那些虛禮,先墊墊肚子。”
蘇錦兒在蓋頭下無聲地松了口氣,這一回是真心實意地到了婆母寬厚的好。“替我謝過母妃。”
這個稱呼剛出口,自己先頓了一下。從今日起,陸王妃便是的母妃了。
秦嬤嬤笑著應了。喜娘識趣地退到外間,蘇錦兒立刻掀起蓋頭一角。半夏捧著面碗,春桃守在門口,三個人配合默契,蘇錦兒埋頭吃了兩口,胃里那空落落的難終于被熱湯熨平了些。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春桃一口氣險些沒上來:“世子回來了!” 半夏手忙腳去接碗,蘇錦兒飛快將蓋頭往下一拽,三人各歸其位。
慌之間,誰也沒注意到——一細白的面條從蘇錦兒的擺上緩緩落,安安穩穩地躺在了大紅嫁的褶皺里。
房門推開。帶進來一陣極淡的酒氣。沈昭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他的新娘端端正正坐在床邊。
冠霞帔,肩背直,疊在膝上的雙手安分得像是從未過。若忽略擺上那細白的面條,這一幕確實十分端莊。
他腳步頓住。蘇錦兒察覺到安靜的時間比預想中長了那麼一兩息,忍不住小聲開口:“怎麼了?”
沈昭沒答。
聽見他走過來。松木熏香混著酒意,先他一步到了面前。
他俯。蘇錦兒忽然覺得蓋頭底下太小了,小到只裝得下他靠近時的氣息。下意識屏了一瞬呼吸,又覺得太刻意,強迫自己松開來。心跳卻不太聽話,在腔里撲得又快又輕。
“世子妃——”他開口。聲音得極低,像只說給一個人聽,尾音拖得比平時懶一些,懶到有些不規矩。
蘇錦兒的手在袖中悄悄攥。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聽見他低低笑了一聲,氣息拂過蓋頭邊緣,掠過的下頜。然後他直起,從嫁擺的褶皺間拈起那面條,作不不慢。 “吃——”他頓了頓,“也不知道藏好。”
蘇錦兒在蓋頭下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穩:“母妃讓人送來的,不算。”
“嗯。” 沈昭把面條擱回碗里。“那下次明著吃的時候——”他側過頭,聲音落在耳廓邊,帶著一點酒後的微啞,“記得分我一碗。”
蓋頭底下沉默了。
沈昭沒有再逗,從喜娘手里接過玉秤。挑開紅蓋頭的那一刻,燭涌進來。燭像一層暖潑了滿臉。冠下的那張臉,他不是第一次見。可此刻坐在他的新房里,坐在他的喜床上,燭火在眼底落了一層細碎的、跳的。
蘇錦兒下意識抬起眼,視線相。
沈昭站在面前,一正紅喜服,眉眼清俊,燭從他背後過來,在發冠邊緣鍍了一層薄金。安安靜靜地看著,目落在臉上。他沒有說話,沒有作,只是看著。
蘇錦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世子看什麼?”
沈昭垂眸 “看我夫人。”
蘇錦兒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了一下。偏過臉,裝作去看桌上的合巹酒。
“那世子看完了嗎?”
沈昭笑意更深 “還沒有。”
蘇錦兒:“……”
這人平日里瞧著最知禮,怎麼了親,反倒越來越不知收斂了。
喜娘見蓋頭已揭,連忙端了合巹酒過來,笑著道:“請世子、世子妃飲合巹酒,往後夫妻同心,白頭偕老。”
蘇錦兒手去接酒盞。袖子寬,冠重,作難免慢了些。沈昭已經先一步接過,將其中一盞遞到手邊。
兩人手臂纏時,蘇錦兒才發現,原來這樣近。近到能看見他袖口金線上的紋樣。也能聞見他上那點松木熏香。
酒盞到邊時,輕輕抿了一口。酒不烈,卻有一點暖意。順著間落下去,像在口慢慢燒開一小片春水。
喜娘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帶著人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一刻,屋里忽然安靜下來。前院的喧鬧遠了。紅燭噼啪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