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盡時,天已經泛起一層極淡的青。門外伺候的丫鬟們垂首立在廊下,誰也不敢抬頭。
昨夜里頭的靜斷斷續續傳出來,起初還能聽見些低聲細語,後來便只剩帳中模糊的聲響。半夏與春桃對視一眼,又飛快各自低下頭。
誰能想到,平日里溫潤如玉、說話都留三分余地的世子殿下,在新婚夜里竟也會有失了分寸的時候。夫人那嗓子,從聲到低泣,從低泣到帶了哭腔的嗚咽,們在外頭聽得斷斷續續,只覺耳子燒得厲害。
天快亮時,里頭激烈的靜才歇下來。
沈昭的嗓音低啞,隔著帳子傳出來:“來人。”
春桃一個激靈,連忙招呼人進去。推開房門的手微微發,低著頭不敢往床上多看一眼。房彌漫著一說不清的旖旎氣息——是合巹酒的余韻,是龍燭的殘香,還有不敢細辨的、屬于年輕男糾纏了一夜之後的溫熱甜膩。
半夏手腳麻利地收拾散落在地毯上的寢與帕子,春桃低著頭換下的床褥墊布。眾人目不斜視,作迅速。的夫人正被世子抱在懷里,整個人裹在錦被中,只出一小截的肩頭和半張紅未褪的臉。的睫漉漉地闔著,眼角還掛著一點干涸的淚痕,像是累極了,連手指都懶得。
沈昭半靠在床頭,發冠已散,上只松松披著一件寢,神比平日沉靜許多。只是那沉靜里,又帶著幾分極淡的懊悔: “水放著,都退下。”
他的聲音仍有些啞。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出。房門重新合上,晨從窗欞的隙里滲進來。
沈昭低頭,懷里的蘇錦兒眼皮了,沒睜。他把人往懷里攏了攏,下抵在發頂,安靜了片刻,才低聲道:“不你了。”
蘇錦兒迷迷糊糊“嗯”了一聲,那一聲又又黏,像是從嗓子眼里含含糊糊滾出來的。
沈昭將輕輕放回枕上,起去凈了手,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只小小的瓷瓶。蘇錦兒半睜著眼看他,漉漉的杏眸蒙著水霧,困意還沒散干凈,目落在他手中的瓷瓶上,眨了眨,沒反應過來。
“藥。” 沈昭在床邊坐下,聲音溫和了許多,“昨夜我失了分寸。”
蘇錦兒終于清醒了一點。看清那瓷瓶,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下意識想把被子往上拉,卻被沈昭先一步按住被角。沈昭按住被角,低聲哄:“很快。”
蘇錦兒耳一下子紅了 “我自己來。”
沈昭看著。的嗓子還啞著,眼尾也紅,偏偏還要裝得鎮定。他靜了一息,倒也沒有勉強,只把瓷瓶放進掌心,“那我背過。”
蘇錦兒攥著瓷瓶,沒說話。
沈昭果真轉過去,屋里安靜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被中傳來極輕的靜。蘇錦兒原本想自己上藥,可實在沒什麼力氣,指尖也酸,折騰半天,反倒把自己弄得更窘。
沈昭沒有回頭,只問:“要我幫忙嗎?”
蘇錦兒咬了咬。若是平日,必然要到底。
可今日實在沒力氣。許久,才悶聲道:“那你不許笑。”
沈昭眼底了 “好。”
被子掀開一角,晨落在上。白勝雪,所以那些印記便格外目——鎖骨下方幾淺淺的吻痕,腰側被他握過的地方留了兩道淡紅的指印,更是紅了一片。沈昭的目在那些痕跡上停了片刻,結微,然後極輕極輕地將藥膏抹了上去。
藥膏微涼,他的指腹卻是溫熱的。剛一到,蘇錦兒便輕輕吸了一口氣,子下意識往後。
“疼?”沈昭的手停住。
蘇錦兒搖頭。不是疼,是太不自在。他指尖每一,那片皮就像被點燃了似的,麻沿著骨往里鉆。他的手還在往下,抹過小腹時,終于沒忍住,渾輕輕一,不由自主地蜷起來。
手去攔,手指綿綿地搭在他的腕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本攔不住。沈昭反手握住的手,拇指在手背安地挲了一下,另一只手繼續替上藥。他的作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要的事。可他的指腹過最細的那一時,的子抖得愈發厲害,若無骨的手攥了他的手指,眼角都紅了。
“……夫君。”啞聲喊他。
這一聲得不像話,帶著哭腔。沈昭抬眼,只見面桃花,眼角泫然泣,被自己咬得紅潤微腫。他的眸一深,手上的作卻放得更輕,低聲寬:“馬上就好。”
蘇錦兒咬著,強忍著沒讓自己發出低。的手指攥著他的指節,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淺淺的月牙印。
那藥膏被他的指腹推開、化,在上留下薄薄一層涼意,又被他指尖的溫度驅散了。他每抹一,的呼吸就一分。
許久,就在忍不住快要喊出聲的時候,沈昭的手指終于從間移開,替拉好被子,站直了子。
蘇錦兒輕輕松了口氣。然後聽見他說了一句。
“夫人好生敏。”
蘇錦兒的臉倏地紅了。從被子底下出手,抓起一個枕就朝他丟過去。力氣不大,準頭也歪,沈昭偏頭避開,彎腰將瓷瓶擱在床頭小幾上,回頭看,眼底帶著一點深濃的、饜足之後的笑意。
“我去洗個澡。”他說。
蘇錦兒把臉埋進被子里,不看他。等浴房的水聲響起,才慢慢探出半張臉,盯著帳頂,此人看著溫潤,實則心眼又多,力又好,當初談婚事時,只說王府不納妾,不奪嫁妝,許安穩日子。
可完全沒人告訴,新婚夜還另有這一條。蘇錦兒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最初談條件時,實在談得不夠細。把被子往上一拉,重新蓋住臉。
沈昭從浴房出來時,晨已經從窗紗進來。
他站在床邊,垂眼看著榻上的人。蘇錦兒已經睡著了,眉心輕輕蹙著,像是夢里還在跟什麼較勁。的呼吸清淺均勻,睫偶爾微微一,子蜷在被中,只出半張臉和一只搭在枕邊的手。那只手的指尖還泛著淡淡的紅,是被他方才攥得太留下的印記。
沈昭手將芙蓉帳輕輕放下。紗帳落下來,將籠在一片朦朧的紅暈里,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朝霞。他掀開被子躺下,作極輕,怕驚了。可他剛躺下,蘇錦兒便像是有所察覺,無意識地往他這邊挪了半分,額頭恰好抵在他肩側。
沈昭沒有。他睜眼著帳頂,閉上眼時,方才的一幕幕又在腦中翻涌——仰著頭上他結時的溫熱,手指探進他襟時微微的,哭著喊他“夫君”時那得不像話的聲音,還有最後伏在他懷里、紅從口一路蔓延到耳、睫上掛著淚珠卻輕輕笑了的模樣。
他閉了閉眼。這還是多年來,他第一次這般失控。他向來習慣掌控分寸——對所有人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今夜他沒有算。或者說,算了,全算錯了。本來只是怕冷,本來只是想在吻額頭時點到為止。可只要稍稍往他懷里一,他的分寸就碎了。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側過,將睡夢中的蘇錦兒輕輕攏進懷里。沒有醒,只是在他口蹭了蹭,呼吸重新沉下去。他將下抵在發頂,閉上眼。
翌日。
蘇錦兒是被自己的生鐘醒的。在蘇府西院長了十幾年,每日卯時丫鬟便會來敲門,催去給蘇夫人請安。商姨娘雖是個妾,卻從不許在禮數上落人話柄。所以哪怕昨夜——想到“昨夜”兩個字,腦子便嗡地一聲,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睜開眼,床榻上已經沒有了沈昭的影。撐著床沿想坐起來,小巧的玉足剛踩到腳踏上,一,整個人就往地上栽。有人大步過來,一把扶住了。
是沈昭。他已經換了一月白錦袍,發冠束得齊整,另一只手里還拿著一卷翻了一半的書。他將書隨手擱下,扶住的手臂,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明顯的張:“怎麼不人?”
蘇錦兒被他扶著重新坐回床上,這才意識到他還在這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背,輕聲道:“我以為你去書房了……” 的嗓音還是啞的,沙沙的,是昨夜喊得太久,嗓子還沒恢復。
沈昭走到桌前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杯壁的溫度,遞給。他在面前站定,聲音低而溫和,像在說一件極正經的事:“昨夜,夫人累了。”
蘇錦兒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抬起眼,那雙還帶著幾分困意的杏眸里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嗔怪——昨夜他每次都說“最後一次”,每次都著的耳垂啞聲哄“再一回便好”,結果一回接一回,回回都不算數。
咬著下瞪了他一眼,可嗓子啞得說不出責怪的話,那眼刀的力度便打了個對折,落在沈昭眼里,跟撒差不多。他角微彎,沒躲,坦然之。
蘇錦兒更氣 “世子笑什麼?”
“沒有,” 沈昭收了笑 “今日還要去給父王母妃敬茶。若實在不適,我讓人去說一聲,晚些也無妨。”
蘇錦兒一聽這話,立刻坐直了些。
“不必。”
沈昭看。
蘇錦兒認真道:“第一日敬茶,不能遲。”可不能讓王府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抓住錯。
沈昭看出的心思,沒有再勸,只道:“那我陪你慢些走。”
半夏與春桃端著梳洗用進來時,蘇錦兒已坐到了妝臺前。春桃替梳了個飛仙髻,手法練,發髻層疊如雲,襯得那一張臉越發小巧。只是臉上還帶著新婚後的薄紅,眼尾也有些淺淺的倦意。
春桃從首飾匣子里挑步搖時,一旁站著的沈昭忽然開口:“我來吧。”
丫鬟們對視一眼,連忙笑盈盈地退到一旁,春桃更是將步搖雙手遞到沈昭手上,退後時還悄悄用胳膊肘了半夏,兩人眼神換,只覺得世子與世子妃新婚燕爾,恩得旁人都不進去。
沈昭站在後,修長的手指著那支赤金步搖,低頭在發間尋了個妥帖的位置,輕輕好。他的手指不經意間過的耳廓,蘇錦兒在鏡中對上他的目,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鏡子把什麼都映出來了——他垂眼時的專注,微紅的耳,還有晨里那一室安安靜靜的溫存。忽然覺得,若沒有之前那些波折,這樁姻緣,真稱得上是良緣。
“在想什麼?”沈昭看著鏡中的。
蘇錦兒回過神,抿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什麼。一會還要去拜見母妃。”
沈昭沒有追問,只是替將步搖的流蘇理順,淡淡道:“母妃問什麼,照實說便好。你連皇後都答過了。”
蘇錦兒從鏡子里看他一眼,覺得他這句話里頭,似乎含著一極淡的驕傲。
與此同時,靖親王府正堂已經坐滿了人。
靖親王沈衡坐在上首,努力擺出王爺的威嚴。陸王妃坐在他側。
昨夜喜宴散去,不宗親未能仔細見到新婦,今日便趕早過來。
一是添禮。二是瞧瞧這位傳聞中以庶之嫁進王府、還讓沈昭親自求娶的世子妃,究竟是何模樣。
幾位嬸母輩的婦人頭接耳,目不時往門口飄。有人低聲道:“聽說是姨娘教養大的,不知規矩學得如何。”
另一人搖了搖扇子,沒接話,眼神里卻含著幾分看戲的意味。
太子沈承澤也來了。他懶洋洋靠在椅中,端著一盞茶,對滿堂眷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
他今日來,純粹是想看沈昭熱鬧。
從小到大,沈昭都規矩得像一尊玉人。沈承澤是真想瞧瞧,玉人親第二日會是什麼表。
約莫過了半盞茶,掌事嬤嬤從外頭匆匆進來,面上含笑,朝上首行了一禮:“王妃,世子殿下與世子妃來了。”
陸王妃放下茶盞,眼底浮起一笑意。
滿堂的目,齊刷刷往門口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