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目齊刷刷聚向門口。
蘇錦兒是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打量中走進來的。海棠紅襦,繡金并蓮的薄褙子,赤金步搖垂在鬢邊隨行步輕輕晃。面上施了淡妝,比平日更艷些。
只是走得端莊,也走得極慢。每一步落下去,都酸得發,但面上半點不顯。
沈昭走在側,袖擺微微垂著,擋住了旁人視線。旁人只瞧見他與新婦并肩而,步子放得極穩,卻沒瞧見他藏在寬袖下的手,一直虛虛扶著蘇錦兒的腕。
在心里默默想,這便是嫁進王府的第一樁難。連都得得有規矩。
陸王妃看著這新婦裝扮,眼底笑意深了幾分。靖親王沈衡端坐上首,努力維持一府之主的威嚴,視線落在蘇錦兒上時,那威嚴便松了幾分。新婦瞧著倒是乖巧,走得也穩——不像昨夜那只白鸚鵡,一開口便讓他半輩子的王爺架子差點碎在喜堂上。
太子沈承澤懶懶靠在椅中,目在沈昭與蘇錦兒之間轉了一圈。
沈昭這個人,打小就端方得像一塊玉,什麼時候都不急不。可今日他走得太慢了,慢得不像他。沈承澤端起茶盞,遮住角,覺得這一趟來得實在很值。
蘇錦兒走到堂中,先向靖親王與陸王妃行禮:“兒媳給父王、母妃請安。”
聲音還帶著一點輕微的啞。不明顯,可在場都是人。幾位嬸母輩的婦人互相對了一個眼神,笑意里多了幾分曖昧。蘇錦兒耳微微發熱,努力讓自己不去看沈昭。這筆賬記下了。
秦嬤嬤端著茶盤上前。蘇錦兒手去取茶盞,手腕剛抬便酸得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沈昭立刻看向,沒有理,穩穩端起第一盞茶跪到團上。
“父王,請用茶。”
靖親王接過茶盞,低頭打量。眉眼溫,舉止端方,瞧著不像外頭傳言里那般“手段厲害”。
不過能讓他兒子親自求娶,若真是個簡單的,那也不可能。
靖親王喝了一口茶,將早備好的見面禮遞過去。是一只沉甸甸的錦盒。
蘇錦兒雙手接過。
“謝父王。”
錦盒手那一瞬,指尖微微一沉。
很有分量。心里頓時安穩了些。王府果然是王府,見面禮都很實在。沈昭站在旁邊,看見接錦盒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亮,微微偏過頭掩去邊笑意。
第二盞茶敬陸王妃。蘇錦兒聲音比方才更:“母妃,請用茶。”
陸王妃接過茶,卻沒有急著喝。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蘇錦兒,目溫和,問:“昨夜累著了吧?”
堂中靜了一瞬。這話問得關心,可滿堂親眷都在——若答累顯得氣,答不累又有些假。蘇錦兒垂眼,聲音輕而穩:“多謝母妃關懷,兒媳不累。”頓了頓,乖巧地補了一句,“就是冠有些重。”
堂中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聲。陸王妃也笑了:“冠自然重。”
喝了茶,將自己腕上一只玉鐲褪下來,親手套到蘇錦兒腕上,“往後在王府,不必繃著。累了便說累,了便用膳,想吃什麼讓廚房做。”
蘇錦兒心里微微一暖,低頭行禮:“兒媳記下了。”
陸王妃又讓秦嬤嬤取來一只致匣子。“這里頭是王府院幾小庫房的出單子,你先拿著看。掌家不急,你剛進門,先把子養好。”
堂中幾位嬸母輩的婦人臉微變。新婦第一日敬茶便給庫房單子,這不是普通疼,是明明白白告訴眾人——王府認這個世子妃。
蘇錦兒雙手接過,道:“兒媳年紀輕,若有不懂的,還要請母妃多教。”不急不緩,答得恰到好。
陸王妃看一眼,覺得這孩子倒省心。
正這時,坐在下首的一位婦人笑著開口 “世子妃果然伶俐。聽說世子妃從前是在蘇府姨娘邊長大的,如今進了王府,規矩恐怕與從前不同,難免要辛苦些。” 這話說得笑盈盈,卻字字都不算好聽。
堂中目又落到蘇錦兒上。
蘇錦兒認得這位,是隨宗親前來觀禮的安郡王妃。安郡王是靖親王的堂弟,論起輩分,沈昭要稱安郡王一聲堂叔,自然也該隨沈昭稱對方一聲堂嬸。
低眉順眼地先向安郡王妃行了一禮:“堂嬸說得是。侄媳從前在蘇家,確實不敢說見過多大世面。”
安郡王妃角微揚,還沒接話,蘇錦兒又道:“所以進門前,姨娘特意囑咐過我——說王府規矩重,長輩也都是寬厚人,若有不懂的便認真學,莫要怕丟臉。若因不懂裝懂,反倒給王府惹出笑話,那才是真失禮。”
安郡王妃臉上的笑微微一頓。
蘇錦兒垂著眼,看起來乖順極了:“侄媳愚鈍,往後若有不周,還請諸位長輩多提點。”
這話說得極,到人不好再挑。已經先認了自己不懂,也把“愿意學”擺了出來。若再拿姨娘教養說事,便顯得做長輩的刻薄。
陸王妃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沈昭站在一旁,神溫和,眼底卻有些淺淺的笑。這哪里是不懂規矩,分明很懂。
沈承澤看熱鬧看得更有興致了。他放下茶盞,懶洋洋道:“孤倒覺得弟妹這話有理。”
安郡王妃一頓,忙笑道:“太子殿下說的是。”
沈承澤笑看著沈昭 “明玦,你這位夫人,不錯。”
沈昭垂眸 “多謝殿下夸贊。”
蘇錦兒低頭站著,心里卻默默記了一筆。
太子這人,看著不太正經。但有時候,倒還會幫腔。
很快便到蘇錦兒給其他長輩見禮。
宗親多,稱呼也多。什麼叔祖母、堂姑母、遠房嬸母,聽得人腦袋發脹。好在半夏昨日便陪背過一遍,蘇錦兒記也不差,一路行禮下來,竟沒錯一個。
眾人原本還等著看笑話。看著看著,笑話沒看,倒看出這新婦雖是庶出,行事卻穩。
有人送釵,有人送玉佩,有人送香囊。蘇錦兒一一謝過,笑得恰到好,只是每接一樣心里便暗暗估一回價——那只金釵不錯,那枚玉佩水頭一般,至于那個香囊,繡工倒好可惜不能折銀。
面上溫順,心里已經把今日收禮分出了三六九等。
沈昭看接禮時神不變,卻每每在拿到沉甸甸的東西時眼睫輕輕一,角便忍不住又彎了些。
蘇錦兒余瞥見,心中立刻警覺。他又在笑什麼?難道表現得很明顯?應該沒有,已經很克制了。
到太子時,沈承澤沒有遞尋常見面禮。侍捧上一只匣子,打開後是一對鑲紅寶的金步搖,十分華貴,也十分值錢。
蘇錦兒眼神差點沒穩住。沈承澤看著笑問:“弟妹,孤這禮可還拿得出手?”
蘇錦兒立刻行禮 “太子殿下厚賜,自然貴重。”
沈承澤挑眉。“只是貴重?”
蘇錦兒抬眼,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那對步搖,道:“也好看。”
沈承澤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滿堂人也跟著笑起來。
陸王妃忍笑看了蘇錦兒一眼。這孩子倒實誠。
沈昭側頭低聲道:“夫人喜歡?”
蘇錦兒低聲回他:“太子殿下還在。”
沈昭低笑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想確認一下,日後好照著買。”
蘇錦兒耳一熱。抬眼看他,想說這人怎麼當著滿堂人也不收斂。沈昭卻已經神如常地退開半步,仿佛方才那句只是尋常閑談。
蘇錦兒只好把這筆也記下。沈昭此人,越越不端方。
敬茶見禮結束後,陸王妃心疼蘇錦兒剛進門便被眾人圍著說話,便開口道:“今日新婦也累了,見禮到此便罷。往後日子長著,不急于這一時。”
眾人自然稱是。
可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音。
蘇錦兒心里升起一種不太妙的預。
果然。昨日那只白鸚鵡不知從哪里飛了進來,穩穩落在廳門上方。
它低頭看了一圈,黑豆眼睛一亮 “世子妃!”
堂中安靜了一瞬。沈衡的臉眼可見地僵住了。
下人們立刻準備去捉。可白鸚鵡作極快,撲棱一下飛到屏風頂上,扯著嗓子又喊:“娶妻!蘇三姑娘!”
太子沈承澤第一個笑出了聲。
靖親王怒道:“還不把它抱下去!”
白鸚鵡一邊躲,一邊繼續喊:“世子妃!世子妃!”
蘇錦兒原本還有些張。被它這麼一鬧,反倒松了口氣。看了那只鸚鵡一眼,忽然覺得這王府也沒有傳聞里那麼嚇人。至,有只鳥比還不懂規矩。
沈昭低聲道:“昨日是它,今日還是它。”
蘇錦兒忍著笑 “它倒是很認我。”
沈昭看一眼。“夫人若喜歡,回頭讓人送到你院里。”
蘇錦兒立刻道:“不必。”
這鳥太能說。萬一哪日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再滿府嚷嚷,實在很危險。
沈昭似乎看穿心思,眼底笑意更深。蘇錦兒假裝沒看見。
從正堂出來時,日已經升高。
蘇錦兒走得仍舊慢。沈昭扶著的手,避開旁人目低聲問:“還能走嗎?”
“能。”蘇錦兒咬牙。方才那麼多人都見完了,現在不能倒。
沈昭忍笑:“好。”
“世子笑什麼?”
“笑夫人很有氣勢。”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 “等回去以後,我要睡覺。”
“嗯。”
“還要吃東西。”
“想吃什麼?”
蘇錦兒想了想 “杏仁。”
沈昭道:“已經讓人備了。”
蘇錦兒腳步微頓,抬眼看他 “世子今日這樣周到,倒人不太安心。”
沈昭扶著慢慢往前走,語氣里帶著一極淡的笑意:“夫人不喜歡?”
“喜歡是喜歡。” 蘇錦兒輕哼一聲,“只是世子說過的話,似乎不大可信。”
沈昭腳步一頓 “哪一句?”
蘇錦兒看他一眼。這一眼沒什麼力氣,卻帶著幾分明明白白的控訴 “世子自己心里清楚。” 話一出口,耳先熱了。
沈昭垂眸看著,半晌,低低笑了一聲 “夫人記倒好。”
“被人騙了一整夜,記自然好。”蘇錦兒面無表
沈昭眼底笑意更深,卻沒有再逗,只將扶得更穩了些 “那今日都聽夫人的。”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 “這句暫且記著。”
“好 ” 沈昭溫聲道。
蘇錦兒沒有再接話。看著回廊盡頭鋪開的日,忽然覺得,這新婦第一日雖累得要命,卻也沒有想象中那樣難熬。
母妃寬厚。父王看著嚴肅,其實也不嚇人。太子看熱鬧,卻不算討厭。宗親里有人挑刺,但也不是不能應付。
至于沈昭——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他扶著自己的手。
此人確實心眼多。夜里說話也不太守信用。
可至在滿堂目里,他始終扶得很穩。從前總覺得,嫁人是一筆極難算清的賬。
有嫁妝,有份,有規矩,有人,還有許多看不見的虧與賺。
如今這筆賬才剛開頭,還不敢說自己賺了。
但至,暫時沒有虧得太厲害。
回廊外,日正好。
沈昭扶著慢慢往前走。蘇錦兒垂下眼,角極輕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