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走進去時,商姨娘已經在門口等著。一見,商姨娘眼圈先紅了。
可紅了沒多久,又立刻把拉進屋,關上門,低聲音問:“王府吃得好嗎?”
蘇錦兒一怔。
商姨娘又問:“銀子收好了嗎?”
蘇錦兒:“……” 果然是親娘。
點頭:“收好了。”
“嫁妝呢?”
“也收好了。”
“世子待你如何?”
蘇錦兒頓了一下 “還好。”
商姨娘瞇起眼 “還好是什麼意思?”
蘇錦兒耳微微一熱 “就是……還好。”
商姨娘一看這神,頓時明白了七八分,臉上的擔憂才算真正松下來 “那便好。”
蘇錦兒忍不住道:“姨娘怎麼不先問我有沒有委屈?”
商姨娘看一眼:“你若真了委屈,進門第一句就該告狀了。如今還能,說明日子過得不算差。”
蘇錦兒:“……”這話倒也沒錯。
商姨娘拉著坐下,認真看了一會兒 “瘦倒沒瘦。”
“才嫁過去兩日,能瘦到哪里去?”
“那也得看。若過得不好,一晚上都能瘦一圈。”
蘇錦兒心里微酸,卻故意道:“姨娘看得這麼仔細,怎麼不看看王府送你的禮?”
商姨娘立刻道:“看了。”
“……” 蘇錦兒頓了下:“這麼快?”
商姨娘理直氣壯:“送到我院里,我當然要先看。”
說完,又低聲音:“王府還算有心,那細料著不錯,養丸也不是糊弄人的便宜貨。”
蘇錦兒沒忍住笑出聲,商姨娘也笑。
笑過之後,商姨娘把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袱塞給。
蘇錦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銀票。微微一怔 “姨娘,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商姨娘道:“這些年攢的。我就你一個兒,不給你給誰?”
蘇錦兒鼻尖微酸 “你自己留著。”
商姨娘瞪:“我在蘇家能花幾個錢?”
“你不一樣。王府再好,也是別人家。你手里多些銀子,心里便多幾分底氣。”
蘇錦兒低頭看著那疊銀票,半晌沒說話。從前總覺得,商姨娘只會教怎麼討好人,怎麼避鋒芒,怎麼在後宅活下去。
可到今日才發現,姨娘教的每一句,都不是為了讓低頭。是為了讓能活得久一點,穩一點。
蘇錦兒低聲道:“姨娘。”
商姨娘立刻打斷:“別哭。”
蘇錦兒抬眼。商姨娘道:“今日是回門,不是回喪。”
蘇錦兒剛涌上來的酸意,生生被這句話堵了回去。看著商姨娘,半晌,忽然笑了。商姨娘也笑。笑著笑著,眼圈還是紅了。
臨走前,沈昭親自來向商姨娘告辭。
商姨娘原本坐著,見他進來,連忙起。
到底只是姨娘,在世子面前難免拘謹。
沈昭卻停在面前,認真行了半禮。
“這些年,多謝姨娘照顧錦兒。”
商姨娘怔住,蘇錦兒也怔住。
屋里靜了一瞬。沈昭沒有說“蘇三姑娘”,也沒有說“世子妃”,他說的是錦兒。
蘇錦兒看向沈昭的瞬間——他正從商姨娘面前直起來,神平和,并沒有看,但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早晨送杏仁時又好看了那麼一點。
商姨娘回過神,連忙避開:“世子折煞妾了,妾不敢當。”
沈昭道:“當得。”
他聲音平和,卻不容人輕慢“如今是我的夫人。姨娘養護,這一禮,是我該行的。”
商姨娘眼圈一下紅了。張了張,卻說不出什麼面話。最後只低聲道:“世子待好些。”
沈昭看了蘇錦兒一眼 “我會。”
蘇錦兒低下頭,指尖輕輕了袖口。今日回蘇家,本不是為了聽誰認輸。可沈昭這一禮,卻像是替把許多年在心里的委屈輕輕平了。
回去時,蘇家人仍舊送到門前。蘇明珠這一次安靜了許多。蘇夫人臉上依舊帶著笑,只是那笑比來時淡了些。
蘇錦兒向眾人辭別,仍舊禮數周全。沒有炫耀,也沒有回刺。可越是這樣平穩,越顯得今日這場回門,與從前再不一樣。
馬車緩緩離開蘇府。
半夏坐在車里,憋了半路,終于忍不住小聲道:“世子妃,今日真解氣。”
蘇錦兒靠著車壁,淡淡看一眼 “哪里解氣?”
半夏認真道:“他們都不敢隨便說您了。”
蘇錦兒沒有說話。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蘇府。
從前總想著離開那里。如今真的離開了,倒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痛快。
或許是因為人一旦離開了,就會發現,自己恨的也好,怨的也好,并不是整座宅子。
還有姨娘在那里。還有過去許多年小心翼翼活過的影子在那里。
沈昭坐在對面,看見神,問:“舍不得?”
蘇錦兒放下車簾 “也不是。” 低頭了袖中的小包袱,“只是覺得,姨娘這些年其實也不容易。”
沈昭道:“日後若你想,可以接來王府小住。”
蘇錦兒抬頭看他 “真的?”
“嗯。”
蘇錦兒看了他一會兒 “這話算數?”
沈昭道:“我既說了,便算數。”
蘇錦兒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將商姨娘給的小包袱抱了些。
馬車晃晃悠悠往王府去。半夏在一旁低著頭,難得沒有話。
車安靜了片刻。
蘇錦兒忽然道:“沈昭。”
“嗯?”
“今日在蘇家,你為何要向姨娘行禮?”
沈昭看著 “因為值得。”
蘇錦兒怔了一下。
沈昭又道:“我娶的是護了這麼多年的兒。于于理,都該謝。”
蘇錦兒垂下眼。從前在蘇家,聽過許多關于商姨娘的話。
出不高。眼皮子淺。只會算計。教不出什麼好兒。
可今日沈昭當著的面,說商姨娘值得。
這句話像一只手,輕輕把心里某個常年著的地方扶正了。
蘇錦兒低聲道:“姨娘若聽見,今晚怕是要睡不著了。”
沈昭道:“那便讓高興一晚。”
蘇錦兒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世子今日倒是很會哄人。”
沈昭道:“夫人覺得是哄?”
蘇錦兒收起笑,語氣平靜:“是不是哄,日後再看。”
沈昭也不惱 “好。”
馬車駛王府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陸王妃讓人送來熱湯和幾樣清淡點心,說今日回門累了,不必過去請安。
蘇錦兒回房後,先將商姨娘給的小包袱收好。
春桃端來熱水,伺候凈手。蘇錦兒坐在榻邊,回想今日蘇家的種種。
蘇夫人的試探。蘇明珠的酸話。蘇懷遠的客氣。商姨娘的眼淚和銀票。
還有沈昭在眾人面前過來的那只手。
從前以為,回門這日,大約會想證明些什麼。
證明自己過得好。證明自己沒有輸。證明蘇家從前輕看,是錯的。
可真走了一趟,忽然又覺得,其實沒什麼好證明的。
只要好好站在那里。好好坐在沈昭邊。
好好讓所有人看清楚,如今不是從前那個可以任人安排的蘇三姑娘。
這便夠了。
夜里,沈昭回來時,蘇錦兒正坐在窗下喝熱湯。
他看了一眼桌上 “沒有杏仁?”
蘇錦兒道:“今日吃多了。”
沈昭坐下,問:“明日還要嗎?”
蘇錦兒抬眼看他 “要。”
沈昭眼底浮出笑意。
蘇錦兒低頭喝湯,過了一會兒,又道:“要熱的。”
“好。”
聽見這個字,心里忽然安穩了些。
窗外夜漸深。
這一日回門,沒有預想中的暢快,也沒有想象中的難堪。
從蘇家出來,又回到王府。
一來一回之間,像是終于把從前的自己,輕輕放在了後。
至于沈昭——
蘇錦兒低頭,看著碗中騰起的熱氣。這個人今日替撐了面子,也給了商姨娘面。
這些事若只說一句“應當”,其實也說得過去。可他偏偏做了。
蘇錦兒忽然想起早晨那碟杏仁。還是熱的。
從前不太信這些小事。可人心有時候,偏偏就是從這些小事里慢慢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