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低聲音道:“小些聲,世子妃還沒醒。” 半夏也著嗓子,卻不住語氣里的興:“我知道,我就是看看杏仁送到了沒有。”
蘇錦兒:“……” 慢慢睜開眼。撐著子坐起,掀開帳簾,看了一眼屋。
榻邊空著。平日沈昭若在,不是坐在外間看書,便是在窗下喝茶。今日倒不見人影。
春桃聽見靜,連忙進來:“世子妃醒了?”
蘇錦兒披上外,隨口問:“世子呢?”
春桃道:“世子一早宮去了。”
蘇錦兒作微微一頓。“宮?”
春桃點頭:“天還沒大亮便走了。臨走前吩咐廚房,說世子妃醒來後,早膳照舊擺,杏仁也要熱著送來。”
半夏立刻接話:“熱的熱的,還冒氣呢。”
蘇錦兒原本還有些困,聽見這句,莫名清醒了些。聲音平靜:“他倒是記得。”
梳洗過後,早膳擺了上來。那碟杏仁果然還溫著。
半夏在旁邊瞧著,忍不住問:“世子妃,今日這杏仁可還算熱?”
蘇錦兒慢慢抬眼。半夏立刻閉,差點忘了。
“熱的” 這兩個字,如今已經被那只鸚鵡喊得十分順口了。
蘇錦兒道:“跟那只鳥學。”
半夏小聲嘀咕:“分明是它跟您學的。”
蘇錦兒當沒聽見。
用完早膳不久,秦嬤嬤便來了。手里捧著幾本冊子,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各自抱著一只匣子。
蘇錦兒見了,便知道今日不是閑話。放下茶盞,起相迎“嬤嬤來了。”
秦嬤嬤笑著行禮:“世子妃安。王妃說,原本想讓世子妃今日多歇一日。”
“只是前日幾份回禮拿得極妥,昨日回門又穩重,王妃心里喜歡,便讓奴婢先送些冊子過來。”
蘇錦兒心里微微一。陸王妃這是要讓正式接王府務了?“母妃信我,是我的福分。只是我剛進門,許多規矩還不懂,怕看錯了。”
秦嬤嬤笑意更深 “王妃說了,不怕看錯,就怕不肯看。”
這話一出,蘇錦兒心里便穩了些。請秦嬤嬤坐下,秦嬤嬤將冊子一樣樣擺開。
“這是親眷往來冊,這是庫房出單,這是各院小廚房支取冊,這是節禮單。”
“還有一本,是王府舊僕名冊。”
蘇錦兒看著桌上越堆越高的冊子,沉默了一瞬。半夏站在旁邊,眼睛都睜大了。這麼厚?
秦嬤嬤看出的驚訝,笑道:“世子妃不必一日看完。”
蘇錦兒慢慢道:“這要一日看完,怕是要把人看賬本。”
秦嬤嬤一怔,隨即笑出了聲。原本還怕這位新婦拘謹,沒想到說起話來倒有趣。
蘇錦兒也笑了笑,手先取了親眷往來冊。秦嬤嬤捧茶的手微微一頓。沒說什麼,只是看著蘇錦兒翻開第一頁。
蘇錦兒一頁一頁翻著,王府親眷比想象中復雜得多。看著看著,忽然問:“這位陳夫人,去年中秋送的是一盒桂花釀,今年端午送的是自家包的粽子。東西不算貴重,但年年都有。”
秦嬤嬤點頭 “陳夫人和王妃年輕時有些,雖不常上門,卻從未斷了禮。”
蘇錦兒道:“那這家回禮不宜太貴。送太貴,倒像拿東西人家的分。”
“世子妃說得是。”秦嬤嬤笑著點頭
半夏站在旁邊聽著,覺得頭有些暈。從前只知道禮有貴賤。如今才知道,原來有些禮不能送輕,有些禮還不能送太重。這富貴人家的往來,果然比廚房里的火候還難掌握。
兩人一問一答,不知不覺便看了小半個時辰。蘇錦兒看得認真,遇到不明白的,便問。有些事秦嬤嬤說得含蓄,便順著往下聽。聽不懂的,也不急著顯聰明。
秦嬤嬤原本是奉王妃之命來提點新婦。到後來,卻漸漸坐直了些。
將另一冊輕輕推到蘇錦兒面前 “世子妃再看看這本舊僕名冊。”
蘇錦兒接過。
秦嬤嬤道:“王府里有些老人,不在要位置,卻不能輕慢。”
指著其中幾個名字 “這位錢媽媽,從前伺候過老太妃,如今年紀大了,在後罩房養著。逢年過節,王妃都會讓人送東西過去。”
“這位周管事,前幾年傷了,現下只管些花木,但府里舊事,他知道不。”
蘇錦兒聽得仔細。忽然想起商姨娘跟聊的蘇府那些閑話。誰碎,誰貪小利,誰能傳話,誰不能信。
王府比蘇家大得多,規矩也重得多。可人和人之間的事,竟也沒有差太遠。只是蘇府那些事,藏在姨娘的閑話里。王府這些事,則藏在一本本名冊與往來賬中。
蘇錦兒心里慢慢有了底 抬頭問:“這些人里,哪幾位是母妃一定要關照的人?”
半夏聽不出這話有什麼特別,只覺得世子妃問得認真。可秦嬤嬤看得明白。管家最怕不知道底線。知道什麼人可以,什麼人不能,才不容易一腳就踩錯地方。
秦嬤嬤語氣比方才更溫和 “世子妃問得好。” 指了幾 “這幾位,世子妃日後記得便是。”
蘇錦兒點頭 “多謝嬤嬤。”
秦嬤嬤道:“世子妃客氣了。王妃說了,往後這院的事,世子妃慢慢學,不急。”
蘇錦兒垂眸道:“母妃寬厚,我更不能敷衍。”
秦嬤嬤看著,心里越發滿意。離開前,又笑著道:“王妃今日午後要在花廳見幾位管事媽媽,世子妃若不累,也可過去聽一聽。”
蘇錦兒抬眼。
秦嬤嬤道:“王妃說了,不必世子妃立刻做主。”
蘇錦兒明白了。早上送冊子,是讓看人。午後見管事,才是真正讓看事。
起道:“我明白。勞嬤嬤回母妃,午後我一定過去。”
秦嬤嬤笑著應下。
等人走了會,半夏才終于憋不住,長長呼了一口氣 “世子妃,王府這些人往來,怎麼比蘇府復雜這麼多?”
蘇錦兒拿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宅子大了,人自然多。人多了,事自然雜。”
半夏皺著眉道:“那以後豈不是很累?”
蘇錦兒看著桌上的冊子,許久沒有說話。累自然是累。可從前在蘇家,也不是不累。
只是那時候,是為了避人眼,為了不出錯,為了讓自己挨幾句訓。
如今這些冊子擺到面前,卻是陸王妃親自讓人送來的。讓看,便是認這個位置。
午後,蘇錦兒去了花廳。陸王妃坐在上首,秦嬤嬤站在側。花廳里已經坐了幾位管事媽媽。有管庫房的,有管小廚房的,也有管針線房和各院支取的。
蘇錦兒進門時,眾人立刻起行禮 “見過世子妃。”
蘇錦兒溫聲道:“幾位媽媽不必多禮。”
走到陸王妃邊。陸王妃笑著招手,讓坐到自己下首“今日不必張。”
蘇錦兒道:“母妃放心。” 話說得平穩。
可半夏站在後,張得手心都出汗了。新婦進門,總有不長眼的要試試深淺。
最先回話的是小廚房的管事媽媽。無非是各院支取、節令菜式、王爺和王妃近日飲食清淡,世子院里新添了幾道點心。
說到這里,那管事媽媽還笑著道:“世子院里近來杏仁用得多些,奴婢已讓小廚房多備些杏仁。”
蘇錦兒:“……”
陸王妃端起茶盞,眼中也帶了笑意。蘇錦兒面上仍舊穩住,只道:“勞媽媽費心。”
那管事媽媽見沒有惱,也沒有故作不知,便笑著退到一旁。
接著是針線房,再是各院日常支取。蘇錦兒大多只是聽,偶爾問一兩句。問得不多,卻總問在細。
哪院這個月炭火多支了些,哪位老媽媽的節禮是否照舊,哪家親眷送來的回禮,是否已經照舊庫登記。
陸王妃聽著,神一直溫和。秦嬤嬤站在一旁,眼中也帶著淡淡笑意。
直到庫房的羅媽媽開口。羅媽媽穿著石青褙子,年紀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帶著恭敬的笑 “王妃,原不該拿這些瑣事來煩世子妃。”
“只是庫房那邊有一筆舊賬,正巧牽到前些日子新房布置用過的。”
“奴婢們拿不準,便想著請王妃和世子妃一并過目。”
花廳里靜了一瞬。蘇錦兒抬眼看過去,羅媽媽笑得恭敬。可話里的試探,已經遞到了面前。
陸王妃沒有立刻說話,只看向蘇錦兒。蘇錦兒指尖輕輕搭在茶盞上,微微一笑:“既是舊賬,那便慢慢說。”
“我年輕,不懂的地方,還要勞幾位媽媽教我。”
“是 ” 羅媽媽笑意更深,讓後丫鬟遞上一張單子, “只是一對羊脂白玉盞的事。”
蘇錦兒接過單子,目落在“羊脂白玉盞”幾個字上。
單子上寫得不算復雜。年前花廳待客,庫房領出羊脂白玉盞一對。後來新房布置,庫房又重新清點。賬面上卻只見領出,不見歸還。
偏偏旁邊又添了一句:疑世子院新房陳設。
半夏在蘇錦兒後臉都變了。這話若認下,便像是世子院里收了東西沒賬。若不認,又像剛進門便急著推責。
蘇錦兒還沒開口,外頭便有丫鬟進來通稟:“王妃,安郡王妃來了,說是想同您商議今年宗親中秋宴的座次。”
陸王妃眉梢微。
安郡王府與靖親王府雖是近支,卻各有府邸。安郡王妃今日并未提前遞帖,偏偏趕在清查庫房舊賬的時候登門,未免太巧了些。
陸王妃尚未開口,廊下已經傳來一道笑聲。
“喲,今日倒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