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抬頭。
安郡王妃由丫鬟扶著走進來,臉上帶著笑,目卻先落在蘇錦兒手里的單子上。
上說是來商議中秋宗親宴,偏偏一進門便趕上庫房查賬。可這世上哪有許多巧合?
陸王妃淡淡看:“二弟妹怎麼來了?”
陸王妃淡淡看:“弟妹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安郡王妃笑道:“原想著來同堂嫂商議中秋宴的事,沒想到正趕上庫房盤點。”
說著,又看向蘇錦兒。
“這是怎麼了?世子妃剛進門,庫房的東西便對不上了?”
這話一出,花廳里的氣氛頓時一。
羅媽媽低下頭,沒有接話。半夏氣得攥了手指。蘇錦兒卻只是輕輕放下單子。
安郡王妃像是沒有察覺眾人的神,繼續笑道:“當然,我也不是說世子妃貪了這一對玉盞。只是年輕媳婦剛進門,院里人多手雜,總要查清楚才好。”
半夏險些當場氣出聲。
這簡直是把“世子院里的人手腳不干凈”幾個字擺到明面上了。
陸王妃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沒有立即開口,仍舊看著蘇錦兒。
蘇錦兒垂眸片刻,忽然笑了。
“堂嬸說得是。”
安郡王妃一怔。
蘇錦兒道:“新婦剛進門,院里人多,若真有東西說不清,確實該查。”
安郡王妃眼中閃過一得意。原以為這位世子妃要麼急著辯白,要麼得說不出話。沒想到竟先認了。
羅媽媽也抬眼看了蘇錦兒一眼。
蘇錦兒繼續道:“若這對玉盞真是新房布置時送到我院里,我自然該賠。
半夏一急,差點開口。秦嬤嬤輕輕看一眼,半夏只好咬住。
蘇錦兒繼續道:“只是這玉盞貴重,若只憑一句賬上的添注便認下,恐怕也不妥。”
安郡王妃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蘇錦兒語氣仍舊溫和:“今日若我稀里糊涂認了,旁人會說世子院收東西不清楚。”
“可若後來查出這玉盞另有去,又會說王府庫房連領單、回單都對不上。”
“到那時,豈不是也讓羅媽媽為難?”
羅媽媽臉上笑意微微僵住。這話聽著替著想。可每一句,都把往規矩上架。
安郡王妃輕輕哼笑:“世子妃說得倒周全。只是宅管事,哪能事事都翻舊賬?若都這樣查,豈不是顯得王府里誰都不可信?”
“堂嬸誤會了。”蘇錦兒看向,笑意不變 ,“正因為王府的人都可信,所以才更該把賬寫清楚。”
“賬清楚了,才不會冤枉可信的人。”
安郡王妃笑意一頓。
蘇錦兒把那張單子重新推到桌邊:“羅媽媽,我剛學看冊子,許多規矩不懂。”
“這對羊脂白玉盞當日是誰領的?”
“領單可在?”
“後來又是誰經手清點?”
“回單有沒有?”
“若說疑似送世子院作新房陳設,那麼送到我院中時,又是哪位媽媽、哪位丫鬟接的?”
一連問了幾句,語速不快,聲音也不重。
可花廳里的人都聽明白了。
世子妃不是不認賬,是要看憑據。
羅媽媽額角已經滲出一點汗。頓了片刻 :“這些舊單據許是收在庫房附冊里,奴婢這便讓人去取。”
蘇錦兒溫聲道:“有勞媽媽。”
這句話一出,羅媽媽便不得不讓人去取賬。
花廳里氣氛微妙起來。
半夏站在蘇錦兒後,方才還張得不行,這會兒算是看明白了。世子妃方才那一句“我自然該賠”,本不是真要賠。
很快,庫房的小丫鬟捧了幾本舊附冊過來。
羅媽媽親自翻找。翻到一半,的手指忽然停住。秦嬤嬤上前接過,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安郡王妃。
安郡王妃心里忽然一跳。
陸王妃掃過,神不變 “念吧。”
秦嬤嬤道:“庫房原有羊脂白玉盞兩對。一對在花廳待客後歸庫,記在附冊。另一對正月里由安郡王府借去待客,三日後由郡王府的婆子送還,也記在附冊。”
頓了頓,“只是總冊上只記了借出,未補安郡王府的歸還記錄。”
花廳里的空氣像是被誰輕輕按住了。
安郡王妃的臉頓時變了。
東西沒有丟,也沒有送進世子院,只是年初曾被安郡王府借去待客。東西歸還以後,附冊記了,總冊卻了。
羅媽媽臉已經有些難看。連忙道:“王妃,是奴婢疏忽。許是年節事多,總冊沒來得及補齊。”
安郡王妃勉強笑了一聲:“原來是這麼回事。郡王府那邊人多手雜,底下的婆子辦事不仔細,也是有的。”
人多手雜。
這句話,方才安郡王妃才用在世子院上,如今倒原樣回到了自己頭上。
陸王妃放下茶盞,問:“錦兒,你怎麼看?”
花廳里所有人的目都落在蘇錦兒上。
蘇錦兒垂眸想了想,才道:“東西沒丟,便是好事。”
羅媽媽剛要松一口氣,便聽繼續道:“只是今日這事,若不是翻出附冊,只憑總冊那一句疑新房,便險些了一筆糊涂賬。”
“玉盞貴重,丟了要查。沒丟,更要把賬補清。”
頓了頓,聲音仍舊溫和:“否則今日是我院里說不清,明日便可能是堂嬸府里說不清。”
安郡王妃臉一僵。
蘇錦兒像是沒有看見,只繼續道:“到時候傷的便不只是一對玉盞,而是兩座王府之間的分,也是靖親王府庫房的規矩。”
陸王妃眼中笑意更深 “那依你看,該如何?”
蘇錦兒道:“我年輕,說得未必妥當。”
陸王妃道:“說來聽聽。”
蘇錦兒這才繼續:“貴重出庫,應有領單。”
“歸庫,應有回單。”
“若不歸原庫,而是封小庫,便該另有封存單。”
“領單、回單、封存單,三能對得上,才總賬。”
“若中途換了去,也要寫明經手人和去向。”
頓了頓,又看向羅媽媽:“這樣一來,將來再查,便不必只憑一句添注猜來猜去。”
“免得今日誤會我,明日又誤會堂嬸。”
安郡王妃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偏偏蘇錦兒語氣太溫和,神太誠懇,仿佛當真是在替著想。連一句發作的話都不好說。
秦嬤嬤看向蘇錦兒的眼神,已經不只是滿意了。
陸王妃終于笑了 “說得好。”
看向羅媽媽 “往後貴重出,便照世子妃說的辦。”
羅媽媽連忙應下:“是。”
陸王妃又道:“今日這筆舊賬,羅媽媽回去把總冊補齊。經手的人,也一并寫清。”
羅媽媽額上已經滲出細汗 “奴婢記得。”
陸王妃又看向安郡王妃,語氣依舊溫和:“安郡王府與咱們府中時有往來。回頭也讓兩邊管事將往年借用的單據對一遍,免得日後再人誤會。”
安郡王妃角了,半晌才出一句:“堂嫂說得是。”
蘇錦兒溫聲道:“勞堂嬸費心。”
安郡王妃看了一眼,口堵得厲害。
本是趕來看蘇錦兒出丑的,誰知道一對玉盞繞了一圈,反倒把安郡王府繞了進去。
幾位管事媽媽回話結束後,陸王妃將蘇錦兒留了下來。
花廳里只剩們幾人。
陸王妃看著蘇錦兒,笑道:“今日怕了沒有?”
蘇錦兒老老實實道:“怕啊。”
陸王妃挑眉。
蘇錦兒認真道:“怕真要賠那對玉盞。”
秦嬤嬤沒忍住笑了。
陸王妃也笑出聲 “你倒是實在。”
蘇錦兒道:“兒媳剛進門,家底還沒清,可不敢賠。”
陸王妃笑意更深 “今日羅媽媽未必存了壞心。”
“兒媳知道。”蘇錦兒點頭 “若真想害我,不會在母妃面前把這賬提出來。”
陸王妃看著:“那你堂嬸呢?”
蘇錦兒頓了一下,秦嬤嬤也看向。
蘇錦兒垂下眼,輕聲道:“堂嬸只是心直口快。”
陸王妃笑了:“你倒會給人留臺階。”
蘇錦兒道:“堂嬸畢竟是宗室長輩。兒媳不能當著眾人的面,讓太過難堪。”
陸王妃道:“可你已經讓很難堪了。”
蘇錦兒抬眼,神十分無辜:“兒媳只是照著賬冊說話。”
秦嬤嬤終于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陸王妃沉默片刻,眼中笑意慢慢下來 “你姨娘把你教得很好。”
蘇錦兒愣了下,沒想到陸王妃會提商姨娘。垂下眼,心里極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回去要寫封信告訴姨娘。
陸王妃道:“不過往後,你要學的不只是自保。”
“你既坐在這個位置上,便要讓別人知道,王府的規矩,不是拿來嚇人的,是拿來護人的。”
蘇錦兒低頭應下:“兒媳記得。”
從花廳出來時,半夏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 “世子妃,方才嚇死奴婢了。”
蘇錦兒道:“嚇什麼?”
“奴婢還真以為您要賠那對玉盞。”
蘇錦兒看一眼 “我也怕。”
半夏愣住。
蘇錦兒慢悠悠道:“那麼貴。”
半夏:“……”
蘇錦兒走了幾步,又道:“不過今日這出戲,也不算壞事。”
半夏問:“哪里不壞?”
蘇錦兒道:“東西沒丟,規矩也立了。”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最要的是,我沒賠銀子。”
半夏終于忍不住笑了。
傍晚,沈昭回來時,蘇錦兒正坐在窗下喝茶。暮從半開的窗欞里漫進來,將側臉的廓勾出一道和的邊。桌上擺著一碟熱杏仁。
沈昭看了一眼 :“夫人今日還有胃口吃甜的?”
蘇錦兒抬眼看他 “世子聽說了?”
“聽說了 ” 沈昭在對面坐下,語氣里帶著一點笑意 “夫人今日替王府省下一對羊脂白玉盞。”
“不是省下 ” 蘇錦兒糾正:“本來就沒丟。”
沈昭道:“那便是替庫房補了一筆舊賬。”
蘇錦兒想了想,勉強點頭。 “宮中事忙?” 問。
沈昭看一眼 “不算忙,太子殿下問了幾句舊賬。”
蘇錦兒指尖微微一頓。今日王府里查舊賬。沈昭宮,也是舊賬。忽然覺得,這兩個字今日聽著實在不太吉利。
沈昭看著的神,眼底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幾分。過了片刻,他溫聲道:“母妃說,你今日坐得很穩。”
蘇錦兒抬眼。
“秦嬤嬤也夸你,說你問憑據的樣子,像管了十幾年家的宗婦。”
蘇錦兒終于沒忍住,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我只是不想賠那對玉盞。那麼貴。”
沈昭低低笑了一聲,又道:“羅媽媽回去後,親自帶人補了三本舊冊。”
蘇錦兒點頭滿意 “那便不算白忙。”
“堂嬸回到安郡王府以後,聽說晚膳用了半碗。”
“……” 蘇錦兒低頭喝茶。
“這與我無關。”
沈昭笑意更深 “自然。”
過了片刻,他道:“夫人今日這一步退得很好。先說該賠,便不是推責。再問領單回單,便不是爭辯。”
“羅媽媽若拿不出憑據,便只能自己回到規矩里。”
蘇錦兒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沈昭神平靜,像只是隨口說了幾句。可蘇錦兒忽然覺得,這人似乎把那點心思都看明白了。
“我那是對付庫房媽媽。”
沈昭看著,眼底帶了點笑 “嗯。”
蘇錦兒:“……”
沈昭拿起一塊杏仁 :“夫人今日可要獎自己一塊?”
蘇錦兒道:“已經吃過了。”
“那這塊?”
蘇錦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杏仁,又看了一眼他。這人問得隨意,但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分明是在逗。
把茶盞放下,語氣平常:“給你。今日剩得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沈昭微怔。他接過那塊杏仁,低頭咬了一口。皮很薄,還是溫的,口帶著一點甜 “多謝夫人。”
蘇錦兒沒有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耳微微紅著,面上卻偏裝得十分淡定。
窗外暮漸濃,院中風吹過枝葉。
蘇錦兒低頭看著茶盞中緩緩散開的熱氣。只是還不知道。
今日在王府里用來對付庫房媽媽和二嬸母的法子,到了沈昭手里,很快便要換一個地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