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出了華殿,便直接來到了冷宮,他自登基以後,便把他的親生母親,關在了這里,對外說是太後,可對卻活的連個下人都不如。
冷宮的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那聲音像是從骨頭里出來的,干、腐朽,帶著多年無人問津的荒涼,門軸早就壞了,沒人修,也沒人管,因為住在這里的人,不配用好的。
蕭景棲站在門檻外面,沒有立刻進去。
他後只跟了蘇德全一個人。
蕭景棲說:“在外面等著。”
蘇德全應了一聲:“是”,
蕭景棲過門檻,院子很小,小到走幾步就到了頭,正房的窗戶紙破了大半,風灌進去,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廊下堆著幾捆發霉的柴火,旁邊是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剩著半碗看不出的東西,已經凍了冰坨子。
蕭景棲站在原地,沒有繼續走,他面無表的看著門框上,那掛著的一串褪了的流蘇。
那流蘇他認得,那是他六歲那年用彩線編的,歪歪扭扭的,丑得不樣子,可他母後卻笑著說好看,掛在了自己寢殿的門上。
後來那扇門換了,流蘇也跟著人一起,搬到了這里。
“誰?”
屋子里傳出一個蒼老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無數遍的木頭,如果不是這個聲音自己報出了份,沒有人會相信這是一個太後的聲音。
蕭景棲沒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就靜靜的看著這個冷宮,他登基四年,只來過兩回這個地方,今天是一天,還有就是他剛剛登基的那一天。
“是你。”
屋子里的聲音變了,從沙啞變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被攪的,沉淀了多年的淤泥,翻上來,帶著腐爛的氣味。
“你來了。”那聲音又說了一遍,這次帶上了一點笑意,“你終于來殺我了?”
蕭景棲依然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扇破舊的門,過門板的裂,約能看見里面有一點微弱的火,大概是一盞快燒干的油燈,那火太小了,小到連一個人的廓都照不出來。
“朕不會殺你。”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屋子里的聲音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氣,“是啊!你不會殺我,你要讓我活著,活著看你的天下,你要讓我後悔。”
說著說著,那聲音卻突然拔高了,變得尖銳,“後悔?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我最後悔的,是當年沒有親手掐死你。”
風停了。
蕭景棲站在那里,一不的,那雙墨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像是聽了一句與自己完全無關的話。
“我知道。”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屋子里的人顯然沒想到這個回答,沉默了很久,那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來,這次帶上了一抖:
“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蕭景棲的聲音平靜的說:“我知道你把我送上戰場的時候,跟我說的是母後等你回來。我知道你在我的戰甲里了一道平安符,讓我帶著。
我知道你在城門口送我走的時候哭了,哭得很傷心,哭到站都站不穩。”
他頓了頓。
“我也知道,我走了之後,你就開始籌備景王的登基大典。”
屋子里徹底安靜了。
蕭景棲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可平安符里塞的是催命藥,帶著,上了戰場,藥發作,連刀都舉不起來。你算好了,我死在戰場上,死在軍之中,名正言順,天無。沒有人會懷疑一個送兒子上戰場的母親。”
“可是我沒有死。”
他微微抬起頭,那張臉好看得不像真人,卻冷得像臘月的刀鋒。
“我爬出來了,從尸山里,從死人堆里,從你給我挖的墳墓里,我爬出來了。”
“我回來的時候,你正在給景王加冕,我的父皇坐在上面,笑著看他的二兒子戴上本該屬于我的冠冕,而我的好弟弟………。”
他頓了頓,角微微翹起,那個笑容比冷風還冷。
“我的好弟弟,踩著我的人頭,坐上了我的位置。”
燈籠里的燭火跳了一下,差點熄滅,又穩住了。
蕭景棲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有價格。”
“母子之,有價格,兄弟之義,有價格,君臣之分,有價格。”
“你賣了我,換景王上位,父皇賣了我,換朝廷安穩,景王賣了我,換他的皇位。”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價格很公道。”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破舊的門,“所以從那以後,我便不信任何人。”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這一次沒有笑,也沒有尖,只是一種疲憊的平靜。
“那你今天來干什麼?”
蕭景棲沒有回答,他自己一個人孤獨的站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
也許是因為今天朝堂上死了兩個人,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死在他面前,不是被廷杖打死的,是被信任殺死。
也許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他竟然想要相信他,蕭景棲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
當然也可能是,他走了很遠的路,路過很多扇門,最後走到了這一扇前面。
他想看看,那個教會他,萬事皆有價格的人,現在過得怎麼樣。
僅此而已。
“沒什麼。”他說,轉過往外走。
後傳來一聲急促的、幾乎稱得上慌張的聲音:
“等等!”
蕭景棲的腳步停了。
“你………。”那個聲音猶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比當年更大的決定,“你……恨我嗎?”
蕭景棲站在門口,背對著那扇破舊的門。
他想了很多。
想起六歲那年編的流蘇,想起城門口那個哭到站不穩的人,想起戰甲里那道平安符,想起尸山里那些冰冷的手。
然後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個小太監站在角落里,臉蒼白,上沒有,卻還是站得筆直的樣子。
蕭景棲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疲憊。
他沒有說話,大步出了冷宮的門檻,後,那扇破舊的門在風里晃了晃,發出一聲長長的,像嘆息一樣的吱呀聲。
蘇德全無聲地跟上來,“陛下,回宮嗎?”
蕭景棲沒有回答。
他站在冷宮外的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他忽然想起林昭說過的那句話。
“有的人就是為你而來。”
為你而來。
不是被買來的,不是被派來的,不是被價格標好的。
只是來了。
像那顆紅鸞星,不聲不響地亮了。
那他還能相信嗎?
蕭景棲收回目,走下臺階,“回宮。”
“是。”
他們走遠之後,冷宮的門在風里又晃了一下。
那串褪了的流蘇從門框上掉了下來,落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那半碗結了冰的食旁邊。
沒有人撿。
也不會有人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