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梄不知道什麼時候站過來的,無聲無息的,像鬼一樣。
林糯的腦子瞬間清醒了,比被人潑了一盆冰水還清醒。
“陛、陛下。”他的一就要往下跪,但膝蓋剛彎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是蕭景棲的手,蕭景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沙啞的說:“別跪了,再跪明天起不來。”
林糯僵在那里,胳膊被那只手攥著,整個人像一只被拎住後頸的貓,都不敢。
【蕭景棲怎麼過來了?他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剛才是不是撞到他了?我的額頭是不是撞到他了?】
【我撞到暴君了???】
【我完了。】
【我守夜守到打瞌睡,還一頭撞到暴君上,這跟直接把腦袋到鍘刀下面有什麼區別?】
【完了完了完了——】
“吵。”蕭景棲說了一個字。
林糯:“…………。”
【吵?什麼吵?吵什麼?】
【蕭景棲在說什麼?我沒說話啊!也沒說話啊!蕭景棲在說誰吵?】
【媽呀,他是不是見鬼了?】
蕭景棲“嘖”了一聲。
林糯的心里的聲音立馬停住了,因為他害怕。
殿瞬間安靜了。
蕭景棲松開他的胳膊,退後一步。
他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糯,燭從遠照過來,只照亮了他半邊子,另外半邊在暗,他說:
“困了?”
林糯拼命搖頭:“不困!奴才一點都不困!奴才神得很………。”
“你在打瞌睡。”
“奴、奴才沒有!”
“你撞到朕了。”
“…………”
林糯立馬閉上了。
他的臉從慘白變了通紅,又從通紅變了慘白。
【完了,他全看見了,我打瞌睡他看見了,我撞他他也看見了,我現在說什麼都是狡辯,狡辯就是罪加一等。】
【我直接認罪吧,認罪態度好一點,說不定能死得痛快點。】
“奴才有罪,”林糯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奴才守夜時分打瞌睡,驚擾了陛下,奴才罪該萬死。”
他等著那兩個字。
拖下去。
或者杖斃,或者砍了,或者剁了當花。
隨便什麼都行,反正就是一個字:死。
結果他等了很久。
那兩個字也沒有等來。
等來的卻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輕到幾乎聽不見,像風拂過琴弦,了一下就沒了。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蕭景棲走回了龍案後面,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接著是奏折被翻的聲音,朱砂筆擱在筆架上的聲音。
再然後,是一句,“過來。”
林糯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龍案後面的那個人。
蕭景棲沒有看他,正在把攤開的奏折一本一本地合上,摞到一邊,作不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過來坐。”他補了一句,指了指龍案旁邊的一張矮凳。
那矮凳是蘇德全平時坐著候旨的地方,不大,但鋪著一層薄薄的棉墊。
林糯愣住了。
【坐?】
【他讓我坐?】
【在華殿里?在他批奏折的地方?坐著???】
【我是不是聽錯了?】
“朕說過來坐,”蕭景棲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聽清?”
林糯唯唯諾諾的說:“聽、聽清了。”
“那還站著?”
林糯的比他的腦子先了,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每一步膝蓋都疼得他直氣,但他咬著牙沒出聲。
走到矮凳前面,他猶豫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但他只敢坐三分之一,屁沾了個邊,腰背還得筆直,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像一個被老師到辦公室的小學生。
蕭景棲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重新拿起朱砂筆,翻開一本新的奏折,繼續批。
殿又安靜了。
他坐在矮凳上,離蕭景棲只有兩步的距離。他能看見蕭景棲握筆的姿勢,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筆桿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穩得像長在了手上。
他能看見蕭景棲批奏折時的習慣,遇到不順心的,眉頭會蹙一下,但不深,很快就展開。
遇到不那麼重要的,筆走如飛,一個字“閱”就打發完了,偶爾會停下來,端著茶盞抿一口,茶早就涼了,他也不人換,就那麼涼著喝。
林糯看著看著,困意又涌上來了。
這一次他沒辦法站著扛了,因為坐著比站著舒服太多,舒服本就是一種。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視線里蕭景棲的側影從清晰變模糊,又從模糊變重影。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被一看不見的線拽著。
【不能睡……坐著已經很過分了,再睡著就真的沒救了……】
【不能睡……不能……】
【可是好舒服……這個凳子好……比我的炕還……】
【不……能………】
林糯的頭猛地一點,又抬起來,然後又一點,又抬起來,像一只啄米的。
蕭景棲的筆停了,但他沒有轉頭,只是用余看著旁邊那個小太監。
小太監坐在矮凳上,子歪歪扭扭的,兩只手已經從膝蓋上下去了,垂在側。
他的頭一點一點的,每次點到最低都會猛地驚醒,迷迷糊糊地坐直,然後沒過多久又開始了。
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倔強,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在微微翕,像是在跟自己說什麼。
蕭景棲凝神聽了一下。
“不睡不睡不睡,睡了會死,不睡不睡不睡。”
“林糯你是最棒的,你可以的,你當年通宵加班都沒死,現在也不會死。”
“不睡不睡不睡……。”
蕭景棲的角微微了一下,他將大氅披到小太監上,湊近他問: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