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的腦子此時已經了一團漿糊,困意像水一樣把他淹沒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點理智還在水面以上掙扎。
他聽見有人在問他問題,聲音不遠不近的,像是在水面上飄著,他張了張,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
“上班啊……。”
聲音綿綿的,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是在夢里回答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蕭景棲微微側頭。
上班?
這個詞他沒聽過,不是宮里的黑話,不是民間的俗語,也不是任何一地方言,他翻了翻記憶,確認自己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兩個字。
“上班,”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做什麼的上班?”
林糯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在燭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慢,但還在微微翕,像是被那個問題牽著,在意識的邊緣飄飄。
他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就是……上班啊……打卡……開會……寫報告……加班到三點……。”
蕭景棲一個字都沒聽懂。
打卡?開會?報告?加班到三點?
這些詞像一串沒有鑰匙的鎖,一個一個地從他耳邊過去,每一個都聽得見聲響,每一個都打不開。
他皺了下眉,又問了一句:“那你來自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林糯那片混沌的意識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林糯的頭歪了歪,下進了大氅的領子里,整個人像一只把自己藏進殼里的蝸牛。
他的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
“現代啊……。”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夢里回到了某個很悉的地方。
蕭景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現代。
這個詞比“上班”更讓他不著頭腦,不是地名,不是國號,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詞匯。
它像一團霧,看得見形狀,抓不住實。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小太監說的,好像不是夢話。
他重新審視了一遍那些詞,上班、打卡、開會、報告、加班、現代。
這些詞發音奇怪,組合方式也奇怪,不像是隨口編出來的。
它們有一種在的邏輯,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邏輯。
蕭景棲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一團的小太監。
小太監已經完全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整個人被大氅裹得嚴嚴實實的,只出一張臉,那張臉上還掛著剛才那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蕭景棲看了他很久。
一個普通的農家年,不會用現代,來形容自己來的地方。
所以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蕭景棲的手指微微收了,他應該警惕這個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一個連出都是假的太監,他應該醒他,審問他,查清楚他到底是誰、從哪里來、有什麼目的。
這是他一貫的做法。
但他沒有。
因為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林糯進宮前的背景,他己經讓暗衛查過,查的清清楚楚,沒有任何可疑之,這確實是被父母賣進宮的農家年。
但現在睡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腦子里的東西,不是那個農家年該有的。
是另一個人。
一個來自現代的人,住進了這里。
蕭景棲的眉頭微微蹙起。
借尸還魂?還是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他不信鬼神,不信天命,不信任何怪力神的東西,但眼前這個例子,就擺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忽然想起林昭的話。
“有的人就是為你而來。”
當時他以為林昭在說廢話,現在他忽然覺得,那個整天喝酒曬太的國師,可能真的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蕭景棲低下頭,看著林糯的臉,小太監此時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夢里說了什麼?
他的又了,像是又嘟囔了一句什麼,但這次聲音太輕,蕭景棲沒聽清,但他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出手,把林糯上的大氅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在外面的肩膀。
蕭景棲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只好不容易才睡著的,他靜靜的看著林糯,忍不住輕笑一聲,他竟不舍得殺了這個小太監。
蕭景棲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小太監的呼吸很輕很慢,口微微起伏著,大氅太大了,把他整個人都吞了進去,只出一個茸茸的頭頂和一小截蒼白的下。
他看起來那麼小。
那麼輕。
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蕭景棲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聽著旁邊那道細細的呼吸聲,慢慢地,他也睡著了。
燭火跳了跳,終于燃到了盡頭,“噗”的一聲熄滅了。
殿陷一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