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德全回憶著,表很微妙,“雜家本來想搭把手,陛下說不用,就那麼抱著你,從正殿走到偏殿,你當時睡得跟死豬一樣,腦袋歪在陛下肩膀上,口水都流到龍袍上了。”
林糯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青。
【口水!】
【我流口水了!】
【我的口水流到暴君的龍袍上了!】
蘇德全看著他那個樣子,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呀,”他指著林糯,語氣里有笑意,也有一說不清的東西,“雜家在前伺候了四年,還是第一次見陛下……,算了,不說了。”
他雖然不說了,但林糯的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
【第一次見陛下什麼?第一次見陛下抱人?第一次見陛下對人這麼好?第一次見陛下什麼………?】
【蘇公公你倒是說完啊!你知不知道說話說一半,是會死人的。】
【不對,暴君抱我……暴君為什麼要抱我?他明明可以讓蘇公公抬我,可以讓別的太監背我,甚至可以一腳把我踹醒讓我自己滾過去,他為什麼要親自抱我?】
【他是不是在試探我?對,一定是試探,他想看看我醒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得意忘形,會不會出馬腳。】
【所以我現在要表現得很正常,很普通,很不在意。】
【不就是被暴君抱了一下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沒被人抱過,雖然確實沒被人抱過。】
【不過………林糯你冷靜,你冷靜一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用一種他自認為很平靜的語氣問:
“蘇公公,那這件大氅……?”
蘇公公說:“陛下蓋的,陛下說了,偏殿的被子薄,讓你蓋他的大氅。”
林糯徹底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著矮榻上那件疊得歪歪扭扭的大氅,玄的緞面在晨里泛著暗沉的澤,領口繡著暗紋的五爪龍,針腳細,栩栩如生。
他手了。
料子很,上去像著一片雲。
【被子薄……所以把他的大氅給我蓋……】
【他知不知道這什麼?這……這………。】
【算了,不猜了,蘇公公說得對,別猜陛下的心思。】
【可是我控制不住啊……。】
蘇德全站起,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低頭看著林糯,他的表已經從笑意里收了回來,換上了一種更認真的,更像是在代什麼重要事的神。
“林糯,”他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的,“雜家在前伺候了四年,見過很多人,有的聰明,有的笨,有的會來事,有的不會,但你是雜家見過的………最特別的一個。”
林糯抬起頭,看著蘇德全。
蘇德全目沉沉的,像是要把林糯看穿,“雜家不知道陛下為什麼對你不一樣,但雜家知道一件事,在前當差,最重要的是什麼?”
“活著。”林糯說。
蘇德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倒是記得清楚。”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晨涌進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回頭看了林糯一眼:
“好好當差,別想太多,陛下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陛下給你什麼,你就接著,別推,別躲,別在心里琢磨為什麼。”
“因為………”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有些東西,琢磨多了,就沒了。”
說完,他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林糯一個人坐在偏殿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的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里那件大氅的角,玄的緞面被他攥出了幾道褶子,他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把褶子平。
到最後一道褶子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大氅的領口側,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小塊深的痕跡。
是水漬。
干了的口水漬。
他的口水。
林糯盯著那塊口水漬,臉又紅了。
他飛快地把大氅疊好,疊得方方正正的,放在矮榻的角落里,然後他站起來,整理好自己的裳,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天,大概巳時了,早朝應該快結束了。
他得去正殿候著了。
他是太監,他的工作是站在角落里,低著頭,不說話,不想不該想的東西。
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那件大氅,就當是蘇公公蓋的。
對,不記得。
什麼都不記得。
林糯深吸了一口氣,直了腰背,一瘸一拐地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
不疼了。
他了膝蓋,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