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道目盯醒的。
那種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上,沉的,涼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麻的存在。
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翻了個,然後他就覺到他的臉蹭到了一個適中的東西,鼻尖還鉆進一清冽的龍涎香。
龍涎香?
林糯的腦子在睡夢中遲鈍地轉了一下。他的被子沒有這個味道,他的枕頭沒有這個味道,他的大通鋪,更不可能有這個味道。
林糯猛地睜開眼睛。
目是一片明黃的綢緞,繡著暗紋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地趴在他頭頂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綢緞從高垂下來,圍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把他整個人罩在里面。
帷帳,明黃的帷帳,繡著五爪金龍的帷帳。
林糯的瞳孔猛地了。
他僵地轉脖子,左邊,是一只明黃的枕頭,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有人剛剛枕過。
右邊,是一床掀開的錦被,被面上同樣繡著五爪金龍,被子里還殘留著一點溫。
他睡在龍床上。
他睡在暴君的龍床上。
而且他邊沒有人。
不,有人,那個人此時正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蕭景棲已經換好了朝服,玄的龍袍上繡著金的五爪龍,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顯然已經下朝了,不對,他還沒上朝?林糯的腦子一片混,本理不清時辰。
他只看見蕭景棲站在那里,一只手負在後,另一只手垂在側,姿態閑適得像是在觀賞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剛睡醒的,還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禍的小。
那雙眼睛過玉珠的隙看著他,沒什麼表,但那種沒有表的表,比任何暴怒都讓人害怕。
林糯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然後重啟了,然後在重啟的過程中藍屏了,然後又重啟了。
他瞬間連滾帶爬地從龍床上翻下來。
作之快、之狼狽、之毫無尊嚴,連他自己事後回想都覺得丟人。
他是從床尾滾下去的,不對,是先翻到了床沿,然後腳被被子纏住了,然後整個人像一只被翻了殼的烏一樣,從床沿上了下去,“撲通”一聲摔在了冰冷的磚地上。
膝蓋撞地,手肘撞地,下磕在了床沿上,牙齒磕得“咯”一聲響。
但他顧不得疼,手忙腳地從地上爬起來,跪好,額頭磕在磚地上,聲音抖得不樣子:
“奴、奴、奴才,奴才罪該萬死——奴才罪該萬死。”
他的腦子里已經炸開了鍋,所有的念頭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嗡嗡嗡地往外涌:
【我怎麼睡在龍床上我怎麼睡在龍床上我怎麼睡在龍床上………。】
【我昨晚不是在矮凳上坐著嗎?我不是抱著自己睡著的嗎?我怎麼到床上去了???】
【我自己爬上去的?不可能!我瘋了?我敢爬暴君的床???】
【那就是暴君把我弄上去的,那他為什麼還這麼看我???】
【不對不對不對,重點不是他怎麼把我弄上去的,重點是我睡了他的床、枕了他的枕頭、蓋了他的被子、蹭了他的龍涎香,這每一條都是死罪!!!】
【完了完了完了,我今天肯定要死了,我死定了,今天誰都救不了我了。】
而蕭景棲就站在那里,安靜的看著跪在地上抖一團的小太監。
小太監的頭發得像窩,幾翹起來的碎發在晨里一一的。
他的太監袍子皺的,領口歪到了一邊,出一小截蒼白的鎖骨,他的膝蓋上沾了灰,手肘上也沾了灰,下磕紅了一塊,看起來可憐的,
蕭景棲看了他片刻,開口了。
“怎麼?”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空曠的寢殿里,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落在磚地上,清脆,冷冽,砸得林糯的心跟著一一的。
“你不想活了?”
林糯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磚地,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渾上下所有的都涼了半截,
【我不想活了?】
【我想活啊!我比誰都想活!】
【我每天都在為了活著而努力,我忍膝蓋疼,我忍腳酸,我忍困得要死還要站著,我忍在心里罵人還要控制自己不要罵你,】
【我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活著!】
【可是現在暴君竟然問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我是說:想活還是不想活?我說我想活,你信嗎?我說我不想活,那不就是承認自己找死嗎?承認找死就是真的找死了。】
【這題我怎麼答都是死啊!!!】
林糯趴在地上,腦子飛速運轉,但轉來轉去都在同一個死胡同里打轉。
他的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膝蓋在疼,手肘在疼,下在疼,但這些疼加起來都沒有他此刻的心理力大。
蕭景棲看著他,看著那個一團的,抖得像秋風里最後一片葉子的小太監。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半夜醒來,聽見帷帳外面有一道細細的,的聲音,不是說話,是呼吸,不平穩的呼吸,帶著一種蜷著睡覺時特有的那種輕微的鼻音。
他開帷帳,看見那個小太監在矮凳上,腦袋歪在肩膀上,整個人擰了一個奇怪的姿勢。
矮凳太小了,他的不直,脖子歪著,微微張著,睡得很難。
但他的呼吸聲是安穩的,眉頭是舒展的,臉上的表是放松的,不像白天那樣繃著、怕著、小心翼翼的。
蕭景棲看了他幾秒,然後下了床,彎腰把那個小太監從矮凳上撈了起來。
他抱起的那一刻,小太監的腦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過寢的薄料子,落在他肩窩里,那幾翹起來的碎發蹭著他的下,的。
他把人放到了龍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小太監在睡夢中翻了個,臉埋進了他的枕頭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小太監徹底睡死了過去,像一塊被扔進河里的石頭,沉到底,一不。
蕭景棲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去上朝了。
下朝回來,就看見了這一幕,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來,摔在地上,跪在那里抖篩糠,里念著“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腦子里炸了一鍋粥。
蕭景棲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不是生氣的那種頭疼,是那種:“朕不過是把一只貓抱到床上暖了暖被窩,醒來貓以為自己要死了”的那種頭疼。
“別磕了。”他說。
林糯的額頭停在半空中,沒敢落下去,也沒敢抬起來,他就那麼懸著,像一只被人按了暫停鍵的木偶。
蕭景棲轉過,走到銅鏡前,整理了一下冕旒的玉珠,他的聲音從銅鏡的方向傳來,不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昨晚你睡著了,朕把你抱上去的。”
林糯跪在地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腦子里有一瞬間的空白,信息量太大,他大腦已經理不過來了。
【他抱的。】
【又是他抱的。】
【上次從正殿抱到偏殿,這次從矮凳抱到龍床,下次呢?下次從地上抱到………不對,沒有下次!絕對沒有下次!】
【可是……可是蕭景棲為什麼要抱我?他明明可以醒我,可以踹我一腳,可以讓蘇公公把我抬走,他為什麼要自己抱?】
【而且還是抱到他的床上???】
【暴君的床是什麼地方?那是整個皇宮最私,最不可侵犯的地方,他把一個太監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蕭景棲是不是………。】
林糯掐斷了自己腦子里那正在往外冒的,危險的,不該有的枝丫,掐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個念頭連拔起,挫骨揚灰。
“起來。”蕭景棲的聲音又響起來。
林糯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膝蓋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低著頭,不敢看蕭景棲,兩只手垂在側,像兩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面條。
蕭景棲從銅鏡前轉過,看著他。
小太監站在晨里,領口歪著,頭發著,下紅了一塊,膝蓋上沾著灰,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皺了的紙團,皺的,臟兮兮的,可憐兮兮的。
但他的臉是干凈的。
眼睛是干凈的。
腦子里的那些念頭,雖然吵,但也是干凈的。
蕭景棲輕笑一聲,“今天晚上繼續守夜,把你昨天晚上沒講完的故事講完。”
林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