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裴寒舟睜開眼,沒,沒翻,睜眼。
凌晨兩點四十三,床頭柜上的鬧鐘指針指著這個數,他側過頭,視線落在邊那人後腦勺上。
姜睡著了,臉埋枕頭里,呼吸勻得跟貓似的,被子蹬到腰,一條從被沿出來搭在床單上,卷到大。
裴寒舟盯著那個後腦勺看了好一陣。
然後挪過去了。
作輕得跟做賊一樣,最後在姜背後停下來,近距離看這張睡臉。
微張,口水蹭了半邊枕頭,睫一不,平時廟街那個欠到能跟小販對罵的德行全沒了,乖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裴寒舟鼻尖湊過去。
後頸那塊皮底下出來的味兒,像檀香,又比檀香清,不是廟里燒的那種,是活的,熱乎的。
三年了,他沒跟姜提過一次,但每天晚上都得聞一下,跟續命似的。
視線往下移。
脖子右邊那個牙印,碘酒涂過了,暗紅,嵌在皮上跟蓋了章一樣。
裴寒舟角了一下。
他抬手,指頭上去,順著那圈牙印慢慢畫了一圈,指腹底下是姜的溫,還有那味兒。
口有個東西燒起來了。
說不上來,他媽死的時候沒燒過,他爸被砍死在巷子里的時候沒燒過,十五歲拎刀闖仇家堂口的時候也沒燒過。
就這個人——就這個人能讓他心里頭那把火點著。
他閉上,頭了一下。
然後小心退回去,跟沒來過一樣,把被子往上拉,掖到姜肩膀底下。
側過頭,盯著那張臉,角那個弧度深了一點點。
閉眼,一夜沒靜。
姜睜眼,天亮了。
翻,手往旁邊一搭,空的,枕頭擺得跟酒店大堂似的,被子疊得跟用尺子量過一樣。
看了眼鬧鐘,七點十五。
三年了,裴寒舟每天比他早起,比廟街賣腸的阿伯還準時,姜懷疑這人里頭裝了個鐘。
坐起來發呆。
頭發翹著一撮,臉上還有枕頭印,口水干了一半糊在角,心里那子憋屈勁兒又上來了。
姜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柜前。
手抬起來,在掛得整整齊齊的素襯衫前面停了一下。
三年來他出門永遠穿這幾件,因為裴寒舟說“穿素凈點”,他就聽話地穿了三年素凈,活像一個道士下山兼職做房產中介。
今天不!
他從屜最底層翻出一件大紅花襯衫,去年在旺角買的,買完就沒穿過,疊在屜底下了一年,布料上還帶著折痕。
他抖開,往上一比,紅底,大朵大朵的白扶桑花,領口開得比普通襯衫低一寸,袖口是收口的。
又翻出一條短,膝蓋上三寸,卡其,寬得能灌風。
穿上,往穿鏡前面一站。
媽的,帥斃了!
平時收著的勁兒全翻出來了,眉眼那鋒利,角那欠,全出來了。
姜對著鏡子笑了笑。
心想:裴寒舟你不是沒反應嗎?行!老子今天讓別人反應給你看!
踩著樓梯下來,穿堂風一刮,花襯衫腰上,腰線全顯。
細威端著茶杯正要喝。
他每天早上這個點兒都在客廳,等裴寒舟出門之後自己才開始一天的活兒。
今天是周三,裴寒舟七點半就去了金龍堂看新賭場的裝修進度,細威不用跟著,難得能坐下來喝口茶。
結果在看到姜走下樓梯的時候,細威一口茶“噗”地全噴出來。
嗆得他咳嗽不止,拿袖子了一臉茶水。
心里慘一聲。
我的個老天爺!祖宗!這穿的啥!花襯衫!大紅花!領口敞著!短短到大!
細威腦子里第一個畫面:老大看見這,第二個畫面:不敢想。
“好看吧?”姜走到客廳,故意在細威面前繞一圈。
細威點頭,又搖頭。
細威低嗓子:“好看,真好看,但老大——”
“好看就行。”
姜拍了拍他肩,拿起布袋往外走。
羅盤,銅錢,黃符,幡,全在里頭。
細威趕住他:“姜先生,您還沒吃早餐。”
姜一拍腦門,“差點忘了。”
他坐到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碗白粥,一碟腸,一個煎蛋,溫度剛好不燙,細威在他起床前十分鐘就擺好了。
這是裴寒舟定的規矩,早餐必須在他起床前上桌,溫度不能太燙也不能涼,方便他坐下就能吃。
姜埋頭吃,白粥煮得稠,腸,煎蛋溏心剛好,他吃得快,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筷子使得飛快。
細威站旁邊看他吃。
吃完,細威掏出小本子記:白粥一碗,腸一碟,煎蛋一個,全空。
這事兒要往回倒一年半。
姜打小跟著玄真子在城寨長大。
玄真子看風水畫符是一絕,過日子就是個白癡,煮飯不知道放水,炒菜不知道放油,師徒倆吃飯全看緣分,飽一頓一頓是常態。
有時候姜得不行了,就自己跑到城寨樓下的面檔賒一碗雲吞面,等給人算完命再還錢。
胃病子就這麼落下的。
他自己也沒當回事,廟街擺攤的時候經常忙起來一天不吃,到晚上得胃疼就灌一杯涼茶下去,第二天繼續。
直到一年半前某天早上他沒吃早餐,又趕上那天連算三卦,耗得厲害,胃病大發,在攤子前面直接疼暈過去,臉砸在羅盤上,額頭上磕了個口子。
細威送他去的醫院。
裴寒舟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和聯勝談地盤的事,半路離席,到了醫院站在病房門口,那張臉把急診室的護士嚇得不敢近。
從那以後裴寒舟定了規矩:細威負責盯姜一日三餐,吃什麼記什麼,一頓都不行。
姜起初不干,嫌丟人。
一個二十好幾的大男人,吃飯還得有人盯著記筆記,傳出去他在廟街還怎麼混。
他去跟裴寒舟理論,裴寒舟聽完只說了一句:“定了。”
姜說你不要太過分。
裴寒舟沒說話。
然後那天晚上開始,裴寒舟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