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在打架,一邊是理,這人穿得跟廟街賣翻版碟的似的,里還嚼著魚蛋,哪像個大師?
另一邊是恐懼,這人連他家魚池死魚,老婆做夢,樓上敲墻都知道,一個字都沒問過他,這怎麼解釋。
最後還是恐懼贏了。
孫敬堂把捂在口鼻上的帕折好,收進西裝口袋,重新走回攤前。
“姜大師,”他清了清嗓子,“鄙姓孫,孫敬堂,做進出口貿易的,住淺水灣。”
姜“嗯”了一聲,拿起竹簽又叉了一顆魚蛋。
孫敬堂見他不接話,只能自己往下說。
他說自己是一年前才搬進淺水灣那棟宅子的,自從搬進去之後怪事就沒斷過。
一開始是魚池里的錦鯉無緣無故翻白肚,他以為是水質問題,換了過濾系統,重新買了一批更好的,結果一周之又全死了。
然後是他老婆,晚上睡覺總覺得床邊站了個人,但一開燈什麼都沒有。
最近一個禮拜,連他自己都聽見了,每天晚上十二點整,樓上書房正下方的位置,會傳來敲墻聲,準時準點。
他找人查過樓上,可他們家是獨棟別墅,本沒人住,也沒有水管松。
姜把最後一顆魚蛋咽下去,拿紙巾了。
“你兒子睡不好吧。”
孫敬堂瞳孔猛地一。
他兒子孫蟄這半年確實越來越嗜睡,白天蔫頭耷腦,晚上又不肯睡覺,脾氣越來越暴躁。
但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過兒子的事,這人怎麼知道的。
這下他看姜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懷疑。
“大師,您……您能不能到家里給看看。”
姜這才把臉轉過來,角掛著那副招牌的欠笑。
“看宅啊。”
他出右手,五手指張開,在孫敬堂面前晃了晃。
“看宅這個數,破事另算。”
姜心里想的是,五十塊,看個宅子五十塊,公道價,比算命貴五倍已經很良心了。
結果孫敬堂眼睛一亮,口而出:“五百?沒問題沒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從西裝袋里掏出支票簿,作快得像生怕姜反悔。
姜那只張著五手指的手還舉在半空,僵了一瞬。
五百。
他在心里把賬算了一遍,五百塊港幣,他在廟街算命一卦十塊,一天最多算十卦,那就是一百塊,五百塊等于他在廟街干五天。
慢慢收回手,臉上紋不。
“嗯,五百。”
孫敬堂已經拔開鋼筆帽,彎腰要在攤子上寫支票。
姜擺擺手。
“不收支票,只收現金。”
孫敬堂一愣,他錢包里從來不放大額現金,平時出門都是簽支票,住淺水灣的人誰還帶現金上街。
他轉頭看向街口停著的黑奔馳,司機正靠著車門煙。
他喊了一聲“阿忠”,招手讓司機過來,低聲代了幾句,司機點頭,快步走回車上,發引擎往銀行方向去了。
孫敬堂就站在攤子前面等著,西裝革履站在廟街的油污地上,旁邊福記的灶臺正咕嘟咕嘟煮著豬骨湯,蒸汽混著油煙往他臉上撲。
他沒再掏帕,也沒皺眉,就那麼站著,一步都不敢挪,就怕姜跑了似的。
姜沒理他。
他把那碗魚蛋吃完,塑料袋扎好往旁邊的垃圾桶一丟,轉頭跟福記老板嘮起來。
“阿福,今日豬骨新唔新鮮。”
福記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圍著一條油得發亮的圍,從灶臺後面探出半個子:“新鮮過你張面口!今朝五點去街市搶嘅,筒骨仲帶髓㗎,要唔要嚟碗豬骨粥。”
“下午飲,在家吃飽了,”姜拍拍肚子。
全程沒看孫敬堂一眼。
他越是這樣,孫敬堂心里越沒底。
這位大師派頭太大了,跟你談完價錢就不理你了,跟隔壁賣面的聊天都比跟你說話熱絡。
是不是五百塊收了?是不是剛才自己捂鼻子的作得罪他了?是不是……
孫敬堂腦補了三萬個可能。
姜用余掃了他一眼,心里暗爽到差點憋不住笑。
五十塊報價被人當五百,這買賣做了夠他樂一個禮拜的。
面上還是那副答不理的表,這是他在廟街混出來的經驗,跟有錢人打道,你越上趕著他們越覺得你是騙子,你越不理他們,他們越覺得你有真本事。
賤不賤?賤!但好使。
他手把攤子上的羅盤,銅錢,黃符收進布袋里,站起來把折疊桌折好,靠在墻上,跟福記老板說了句“幫我看下攤子”,轉對孫敬堂一抬下。
“走吧。”
“車在街口,”孫敬堂趕在前面帶路。
奔馳後座是真皮座椅,坐上去跟陷進雲里似的。
姜這輩子坐過的豪車不,義安那些堂主出來辦事有時候會順路捎他一段,但每次坐進這種車里他還是會慨一句:媽的,有錢人連屁底下都舒服。
他把布袋擱在膝蓋上,側頭看車窗外面。
廟街的招牌在車窗外往後退,霓虹燈還沒亮,白天的廟街灰撲撲的,像卸了妝的人。
車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孫敬堂坐在他旁邊,兩只手疊在膝蓋上,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哪開口。
他跟大師打道不是頭一回,但之前請的都是白鶴派的老師傅,人家穿長衫,開口閉口“施主”“緣主”,流程規矩明碼標價。
這位倒好,花襯衫卡其短,上車就往那一靠,跟去大嶼山春游似的。
車子在彌敦道等紅綠燈。
姜百無聊賴地往窗外看,目掃過街對面一棟大廈外墻上的巨幅海報。
海報上是個年輕男人。
穿白道袍,領口繡暗紋八卦,袖口收攏,腰間系一玄绦,長發半束,烏黑的發垂在肩上,襯得一張臉清冷出塵,也裝得不行。
海報正下方印著一行大字——
“宋知玄大師——飛鵝山觀瀾閣·天師道正宗傳承·預約請電XXXXXX。”
姜的目在海報上停了一秒。
宋知玄,他師弟,當年跟他一起在城寨天師道場長大的那個小子。
八歲上山,比他晚三年拜師,管他了十年的師兄。
後來“過三關”考核,姜過了,宋知玄沒過。
從那以後宋知玄就搬出了城寨,在飛鵝山自己弄了個觀瀾閣,掛起“天師道正宗傳承”的牌子接客。
姜看著海報上那張清冷出塵的臉,又想想記憶中那個跟在他屁後面追問“師兄這個卦怎麼解”的年,心里嘖了一聲。
這小子現在倒是人模狗樣的,海報拍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就是不知道他那“過三關”沒過的事,有沒有寫在宣傳冊上。
不過要是他,肯定是不會寫的。
孫敬堂順著他的視線往海報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立刻浮出一種“我懂我也想要但我夠不著”的表。
“宋大師啊,”他嘆了一句,語氣里全是仰慕,“這位宋知玄大師,近兩年全港最有名的風水師,聽說連新界的雷老板都請他看過宅子,排隊預約要排半年,要是能請到宋大師給我公司布一次風水局,我那批南貨也不至于被海關卡了半年。”
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當著這位姜大師的面,去捧另一位大師。
孫敬堂趕轉頭看姜的臉:“姜大師,我不是說您——我的意思是——宋大師的名氣確實——”
“行了行了,”姜擺擺手,臉上掛著笑,“你不用解釋,宋大師嘛,我當然知道他,全港第一神算,天師道的門面,上過電視上過報紙,海報得滿大街都是。”
他角的笑意深了一層。
“聽人說他那個山頭一年是香火錢就夠買半條廟街,可惜啊——”
孫敬堂豎起了耳朵:“可惜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