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站在原地,閉著眼,手在虛空中輕輕一。
金點從符紙上浮現,起初只是星星點點的幾顆,像螢火蟲從草叢里飛起來。
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在黑暗中散開,環繞著客廳,把每個人的臉都映上一層暖金。
他睜開眼睛,右手著符咒一甩手,符紙燃燒著,落到孫蟄腳邊。
“站開一點,”姜說。
孫蟄沒。
姜角一彎,手腕一轉,掌中符紙化飛出。
孫蟄面前立刻浮現出一個佝僂的人形廓,周黑氣翻滾,面目猙獰。
這下孫蟄臉劇變,一句話都沒說,直往後退,躲到了孫敬堂後。
姜最後將手腕一翻,食指凌空一點。
那個人形廓像被一把利刀從中劈開,嘶鳴著裂兩黑流。
窗外一下子灑進來。
客廳里的燈也重新亮了起來。
孫蟄整個人都繃著,死死抓著孫敬堂的胳膊,盯著地上燒完的符紙灰燼,臉蒼白。
姜收了手,轉頭看孫敬堂:“沒事了。”
孫敬堂先回過神來,他肚子還在抖。
“大……大師。”
姜拍了拍手,把羅盤收回布袋里。
“不是什麼大東西,就是你搬家之前這屋里死過一個老太太,壽終正寢的,沒什麼怨念,就是生前住那間房——”他朝走廊盡頭那扇門抬了抬下,“你兒子現在住的那間,老太太舊,不想走,白天氣重不敢出來,夜里就那點靜,本來也沒什麼,你兒子年紀輕氣足,不該影響。”
他看了孫蟄一眼。
“但這小子天天窩在房間里,不曬太不運,氣越來越虛,加上你和你太太年紀大了,氣也弱,被氣養了半年,就不是敲墻了——開始吸人氣。”
孫敬堂聽得後脊梁發涼:“吸……吸氣。”
“你沒發現你兒子最近越來越蔫,睡十幾個小時還困,臉一天比一天差,脾氣一天比一天,”姜把布袋甩到肩上,“都是被吸的。”
孫蟄坐在地上,哆嗦了半天,終于出一句話:“我……我是不是會死。”
“死不了,才吸了半年,連個實都沒修出來,”姜低頭看他,“但你以後別天快亮才睡覺,早點睡早點起,白天多出去曬曬太,再這麼熬下去,不死也得廢。”
孫蟄拼命點頭,腦袋點得跟啄米似的。
剛才那個白眼翻到後腦勺,指著姜喊騙子的架勢全沒了,看向姜的眼睛全是崇敬。
孫敬堂一把抓住姜的手,激得聲音都劈叉了:“大師,姜大師,您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孫敬堂做生意二十多年,見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像您這樣有真本事的高人,我是頭一回遇見。”
姜心里得冒泡,面上倒是繃住了。
他把手從孫敬堂手里出來,客氣地擺了擺。
“應該的應該的。”
孫敬堂立刻從西裝袋又掏出支票簿。
剛拔開筆帽,忽然想起姜不收支票,馬上轉頭喊他老婆:“去,把家里所有現金都拿出來。”
孫夫人小跑進臥室,捧著一個鐵盒子出來。
孫敬堂接過來,當著姜的面打開。
一沓一沓的港幣,整整齊齊碼在盒子里,有新鈔有舊鈔,有千元大鈔也有百元小票,目測至五六萬港幣,孫敬堂把盒子往姜面前一遞。
“大師,這是家里現的現金,五萬七,不夠您說個數,我再去取。”
五萬七。
姜的眼珠子差點沒粘在那盒子上。
五萬七,他在廟街擺攤算命,一卦十塊,一天累死累活最多算十卦,一個月三千,一年三萬六,五萬七等于他在廟街風吹日曬干一年半。
心里那頭小野嗷嗷著撲上去,在鈔票堆里瘋狂打滾。
但臉上他表仍然鎮定,還裝模作樣地推辭了一下。
“孫先生,這個數多了,說好五百——”
“不多不多,”孫敬堂把盒子直接往姜手里塞,力氣大得像怕姜不接,“您救了我全家,五萬七算什麼,二十萬都值。”
姜上還在客氣:“這怎麼好意思——”
手已經接過去了,把錢悉數放進了布袋。
“大師,”孫敬堂跟在他後,“您以後常來,要是我那些生意伙伴有需要,我一定第一個推薦您。”
姜擺擺手,大步流星往外走。
後傳來孫蟄的聲音。
“爸,那個大師——他什麼。”
“姜,廟街的,你問這干嗎。”
“姜……”
孫蟄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有點飄。
孫敬堂沒注意到兒子的異樣,他的念叨勁兒還沒過去,一邊關門一邊對著老婆慨:“你看看人家,年紀看著也沒比小蟄大幾歲,本事大這樣,再看看咱家這個,天天窩在房間里,飯也不按時吃,覺也不按時睡……”
孫蟄一個字沒聽進去。
他站在客廳里,盯著姜消失的方向。
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人上冒著金的樣子,那道符從茶幾上彈起來出去的畫面,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他腦子里一遍遍回放。
還有那張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姜……廟街……
他轉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朝他爸喊了一句:“爸,你把廟街那個地址給我。”
孫敬堂正數落著,被他這一嗓子打斷,愣了一下:“你要人家地址干嗎。”
“你管我干嗎。”
孫蟄關上房門,靠著門板,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廟街,他得去一趟。
姜從孫敬堂的奔馳上下來的時候,心好得差點哼出聲。
五萬七。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手隔著布到里頭一沓一沓的鈔票,指尖都在發麻。
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現金,羅盤和銅錢硌在鈔票中間,邦邦的,硌得他心里踏實。
布袋甩上肩,轉頭看了眼街口,司機阿忠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等著送他進廟街,姜擺了擺手。
“就這兒下。”
開什麼玩笑,大紅花襯衫配卡其短,從奔馳後座鉆出來,再讓司機點頭哈腰地給他關門,這畫面要是被街坊看見,他“十塊一卦”的親民形象還要不要了。
他把布袋換了個肩膀,抄近路往攤子方向走。
廟街背後那條窄巷,去年市政局說要拓寬,錢撥下來了,工期排了半年,最後只在巷口換了盞路燈了事。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窄得兩個人并排走都嫌,兩邊是鐵皮墻,墻上糊滿了通渠開鎖辦證的小廣告,被雨水泡了又曬干,一層摞一層,摞得跟千層糕似的。
昨天就是在這兒被那小子堵的。
姜腳步沒停,拐過巷口的垃圾箱。
腳步停了。
巷子中段,鐵皮墻邊上,靠了個人。
及肩長發,黑皮敞著懷,里叼著沒點著的煙,正低頭撥弄打火機。
聽見腳步聲,抬頭,角一勾。
姜腦子里蹦出四個字:魂不散。
“嫂子,”裴焰把打火機合上,往皮口袋里一揣,雙手抱靠在鐵皮墻上,“又見面了。”
姜腳步只停了一瞬,接著往前走,臉上掛上那副招牌的欠笑。
“你是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天天蹲巷子里,跟廟街流浪貓一個德行。”
裴焰也不惱,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流浪貓好歹有人喂,”他把沒點著的煙從里拿下來,往姜的方向走了兩步,“我等了一上午,連個魚蛋都沒等到,嫂子,你這心可比廟街的下水道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