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宴會廳。
雷震天以“十四K立三十周年”名義舉辦宴會,但全港都知道,十四K的真正周年是十一月,現在才六月份,不過是雷震天找借口把幾大社團聚到一起的名頭。
這種場合,人到不到場,帶多人到場,都是政治信號,沒人敢缺席。
和聯勝的人已經到齊,殷嘯鵬的位子在主桌旁邊第一排正中間,位置最好,他手下的馬仔已經把周圍幾桌全占了,陣仗最大。
火麒麟堂和獅堂的人穿著清一黑T恤,坐在那里不說話都了半個場子。
新義安的人在角落,向華年事已高,派了長子向國威代表。
向國威穿著一剪裁合的灰西裝,戴金眼鏡,坐在那里跟周圍格格不,面前放著一杯凍檸茶,手里翻著一本英文小說。
旁邊幾個新義安的老叔父黑著臉,龍頭不這個圈子,他們能怎麼辦。
殷嘯鵬進來的時候,宴會廳里明顯靜了一瞬。
沒辦法,存在實在太強了。
全港都他“癲佬鵬”。
這綽號不是白的,他當年在旺角搶地盤,一個人拎著砍刀追了對方五條街,砍完了坐在大排檔吃牛雜,臉上還濺著。
有人報了警,警察來了他都不跑,端著碗對警察說:等我吃完這碗。
但今天,跟在殷嘯鵬後進來的人,吸引了最多的目。
白道袍,長發半束,五清冷得像從古畫里走出來的,步履輕而穩,道袍下擺紋不,跟整個宴會廳里黑的皮和香煙味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那不是宋大師嗎,飛鵝山觀瀾閣那個,怎麼跟在殷嘯鵬後面。”
另一個接話:“你不知道,宋大師去年就被和聯勝請去當風水顧問了,說是顧問,其實就是殷嘯鵬的人。”
殷嘯鵬在主桌旁邊落座,宋知玄在他右手邊坐下。
雷震天親自端了杯酒過來招呼。
“癲佬鵬,今日賞面——”
殷嘯鵬沒接他的酒,掃了一圈宴會廳,目在新義安那邊停了一下,又轉到義安的空位子上,角勾起一道不懷好意的弧度。
“裴寒舟呢,義安的位子空著,怎麼,冰佬看不上你雷公的場子。”
聲音不小,周圍幾桌全聽見了,安靜從主桌開始往外擴散,迅速蔓延到整個宴會廳。
雷震天臉上笑容僵了一瞬。
“寒哥肯定是有事耽擱了,他既然應承了要來,就一定會到——”
殷嘯鵬哼笑一聲,靠在椅背上。
“有事耽擱,什麼事比四大社團的面子大,義安這兩年風頭正勁,冰佬不會是真把自己當正經生意人了吧,改行賣保險了。”
這話是笑著說的,語氣甚至帶著點玩笑的味道。
但話里的刺誰都聽得出來,義安這兩年逐步減偏門生意,裴寒舟不像其他龍頭那樣把打打殺殺掛臉上,在殷嘯鵬眼里,那是“裝清高”。
雷震天夾在中間,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干笑兩聲,舉杯自飲。
他干笑到一半,宴會廳的門再次打開。
裴寒舟走進來,後跟著細威和一個面生的馬仔。
他不像殷嘯鵬那樣帶一撲面而來的侵略,進來的時候,沒有讓全場安靜的本事。
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氣就冷一度。
殷嘯鵬是火,燒得全屋都燙,裴寒舟是冰,不聲不響,但你靠近就會冷到骨子里。
兩人站在一起對比鮮明,殷嘯鵬皮敞著,T恤領口松垮,糙得像剛從旺角賭場里打完架出來,頭發得跟窩似的。
裴寒舟西裝筆,從頭到腳一不茍,斯文得像中環寫字樓里出來的。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看起來斯文的,才是最不能惹的。
裴寒舟走到主桌前,對雷震天微微點頭。
“雷公,恭喜。”
然後目轉向殷嘯鵬,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
殷嘯鵬沒站起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他,角掛著那道不懷好意的笑。
“冰佬,你可算來了,我正說呢,你要是不來,今晚的酒都不夠冷,得等你來才夠冷,你往這兒一坐,全場的空調都不用開了。”
旁邊幾桌的人都在豎耳朵,沒人敢出聲。
裴寒舟在他對面坐下,細威拉開椅子,他沒有多余的作,坐下後背脊筆直,雙手擱在椅子扶手上。
“遲到十分鐘,理了點事。”
殷嘯鵬往前探了探子:“什麼事比雷公的面子大。”
裴寒舟抬起眼看他。
“義安的事。”
四個字,堵得殷嘯鵬後面的話全卡在嚨里。
義安的事,跟你和聯勝沒關系,也不到你來問。
殷嘯鵬角的笑僵了半秒,然後笑得更深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時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
“冰佬說話還是這麼省口水,行,你忙你的。”
話頭暫時打住,但兩人之間隔著圓桌,氣場還在暗中較著勁。
安靜了不到兩分鐘,殷嘯鵬又開口了。
他抬手拍了拍旁邊宋知玄的肩膀,力道不輕。
“對了冰佬,給你介紹個人,宋知玄,飛鵝山觀瀾閣的主人,全港最有名的風水師,天師道正宗傳承。”
宋知玄站起來,道袍的下擺輕輕晃了一下,對裴寒舟主出手:“裴先生,久仰。”
裴寒舟抬起眼看他,這是他進宴會廳後,視線第一次落在宋知玄上。
兩人的目對上,空氣里有一瞬間的凝滯。
裴寒舟站起來,握住宋知玄的手。
“宋大師的名號,我聽過。”
宋知玄角微微彎了一下。
“裴先生聽過我的名字,倒是讓我意外。”
目從裴寒舟的臉往下移,掃過西裝領口,掃過那條一不茍的領帶,最後落在裴寒舟左手無名指那素銀戒環上。
宋知玄眼眸瞇了瞇。
“兩位——”殷嘯鵬的聲音進來,拖著調子,“握這麼久,裴生該不會是看上我們宋大師了吧,要不要我讓雷老板給二位單獨開個房間,半島的套房,床夠大。”
裴寒舟松開手,面不改。
“殷生管得倒寬,連顧問的手都替人盯著——怎麼,怕他被人挖走。”
殷嘯鵬哈哈大笑。
“不怕不怕,宋大師跟我是簽了契的,再說了——”他往前探了探子,眼睛里的笑意加深,“哦對,差點忘了,裴生早就名草有主了,裴生,什麼時候把你家那位帶出來亮亮眼,全港都知道義安龍頭娶了個男人,但見過真人的可沒幾個,怎麼,怕被人搶。”
裴寒舟的拇指不自覺地轉了一下無名指上的戒環。
“還是說——你家那位長得太漂亮,帶出來怕全場男人都盯上他,”殷嘯鵬笑得刀疤都彎了,“我聽說是在廟街擺攤的,廟街那地方我可是常去,什麼樣的人沒見過,能讓裴生心的,那得是什麼水平,比砵蘭街最紅的姑娘還漂亮。”
裴寒舟把手從桌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殷生今天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打聽我家里事的。”
殷嘯鵬識趣地舉起雙手。
“好,不打聽不打聽,吃飯吃飯。”
宴席開始,觥籌錯間,各桌都在談各自的事。
殷嘯鵬和雷震天在聊元朗一塊地皮的事,兩個人面上笑嘻嘻,手指在桌沿上敲來敲去,寸土不讓。
裴寒舟沒怎麼說話,偶爾對陳老九點個頭算打招呼。
宋知玄的目時不時往裴寒舟那邊飄。
殷嘯鵬注意到了,端著酒杯往宋知玄那邊歪了歪子,低聲音。
“你是不是真看上那個冰佬了。”
宋知玄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
“殷生,我對男人沒興趣。”
殷嘯鵬不以為意。
“看上就看上了,不過我可提醒你,裴寒舟這人,不好上手,他那個人,渾上下沒有一條,你想鉆都鉆不進去,比茅坑里的石頭還。”
說完,他抬手往宋知玄屁上拍了一掌。
“還不如跟我——我比他會疼人。”
話沒說完,宋知玄一把住了他的手腕。
看著沒用力,手指輕輕搭在殷嘯鵬的腕骨上。
但殷嘯鵬覺到一陣劇痛從接的地方炸開,像被燒紅的鐵勒進骨頭里,順著腕骨往上竄。
疼得他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殷嘯鵬畢竟是殷嘯鵬,臉上紋不,甚至連角的笑都沒收。
慢慢把手回來。
“宋大師,手勁兒不小,這手要是放在床上,得是什麼滋味。”
宋知玄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殷生,貧道是天師道的弟子,不是您後院的人,請自重。”
殷嘯鵬了手腕,腕骨上已經起了一圈紅印。
宴席尾聲,裴寒舟起去臺氣。
後傳來腳步聲。
宋知玄站到他旁邊,也扶著欄桿,沒有看裴寒舟,看著海。
“裴生,剛才一直沒有機會單獨說話。”
裴寒舟轉頭看他,目落到宋知玄道袍上,兜帽下出那張年輕清俊的臉。
“宋大師想說什麼。”
宋知玄轉過頭,兩人的目對上。
“今日一見,果然是如傳聞中一般,”宋知玄微微一笑,“雄才。”
裴寒舟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宋知玄忽斂了笑意,很認真地看著裴寒舟。
“師兄他在義安過得好嗎。”
師兄……
這個稱呼從宋知玄里說出來,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親近,也是讓人有點……不舒服的親近。
裴寒舟眼睛微微瞇了瞇。
“宋大師想問什麼。”
宋知玄卻沒繼續問,很自然地轉開話題。
“今天有幸和裴生同桌,能請教一個問題麼。”
裴寒舟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知玄停頓片刻。
“裴生……對風水相有興趣嗎。”
裴寒舟看了他兩秒。
“談不上有興趣。”
宋知玄點點頭,像是在意料之中。
“那為何……當初還要跟我師兄結這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