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窗簾隙切進來,在床單上劃了道細長的亮線,正照在姜眼皮上。
他翻了個,手往旁邊一搭,直接按上一片溫熱的膛,掌心底下是實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姜的手停住了。
稀奇,三年頭一回,裴寒舟這人生鐘比廟街賣腸的阿伯還準,每天七點準時消失,今天居然還躺著。
他側過頭。
裴寒舟平躺著,呼吸平穩,還沒醒。
姜盯著看了好幾秒。
睡著的裴寒舟跟平時完全兩個樣,醒著的時候那張臉冷得像臘月里的鐵板,每一塊都繃著,眉眼睛角全在說“別靠近我”,現在倒好,冷的棱角全褪了,眉舒著,微張,連呼吸都是輕的。
你說你長著這張臉,非要天天板著,暴殄天啊裴生!
姜眼珠子一轉,骨子里那賤嗖嗖的勁兒上來了。
昨晚的事他還記著呢,他主那樣,都夾上去了,都啃上了,結果這人把他從上摘下來,轉進了浴室。
此刻著躺在他旁邊的男人,那點小心思又活泛起來了。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還是力大?還是——
腎虛?
這倆字一冒出來,姜自己先在心里呸了一口,裴寒舟那腰力他是領教過的,做完五十個俯臥撐氣都不帶的,腎虛?虛個屁。
但他就是手。
就想試試,試試這人睡著了有沒有反應,試試早上起來是不是還跟平時一樣神。
反正他睡著了,一下就跑,他能知道個鬼。
姜慢慢翻了個,作輕得跟做賊似的,被子已經被他蹬到腰底下,裴寒舟平躺著,薄薄的睡布料著,廓在晨里若若現。
他出右手,一點一點往被子底下探。
結果——沒有反應?!
姜的手指停在原,心里已經開始給他開診斷書了——腎虛,氣不足,都是這幾年天天熬夜看賬本喝咖啡折騰出來的。
他才二十九!二十九就沒有晨了?傳出去他姜的媳婦是個——
姜想把手回來,但腦子里又冒出一個念頭,萬一只是今天沒反應呢?
裴寒舟的眼睛猛地睜開。
沒有任何過渡,從睡到清醒只用了不到半秒,瞳孔是冷的,像頭被驚的野,渾瞬間繃。
姜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什麼警惕!睡個覺還帶雷達的?你他媽是睡覺還是埋伏呢!
裴寒舟的目往下掃了一眼,然後回到姜臉上。
姜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把手回來,臉上生生扯出那副招牌的欠笑:“我就看看你還有沒有呼吸。”
說完翻就坐起來,腳踩進拖鞋,三步并兩步沖到柜前面,全程沒敢回頭,心臟砰砰砰撞得肋骨都在震。
完了完了完了,裴寒舟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是沒睡醒還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該不會以為自己是在嫌棄他不行吧?
不過話說回來,你他媽確實不行了!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喊得震天響,然後一把拉開柜門。
愣住了。
滿滿一柜子花襯衫,紅的綠的藍的橘的黃的紫的,大朵扶桑花,碎點椰樹,滿幅棕櫚葉,按從淺到深排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是嶄新帶折痕的,領口袖口熨得筆。
“我靠!”
姜這一嗓子吼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剛走進浴室里的裴寒舟聽到了這聲驚,角不易察覺地彎了彎。
一只手拿起剃須刀,另一只手已經放在自己後腰上,等著。
果不其然,下一刻後背就跳上來了一軀,掌心里也被那個悉而的覆蓋。
姜抬夾在男人的腰際,雙臂從背後摟住他的脖子,興的扭了幾下屁。
所幸裴寒舟平日里有所鍛煉,臂力穩得跟樁子似的,任由姜在後又扭又蹭。
“裴寒舟!柜子里那些服是不是你準備的?!”
裴寒舟沒回答他,單手側頭刮著自己下上的胡茬。
姜的雙夾得更了,腳踝在他腰前叉,晃了兩下:“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裴寒舟把剃須刀上的胡茬沖刷干凈,拿巾了,整個過程姜一直掛在他背上,像個甩不掉的人形掛件,他把巾掛回去,才從鏡子里看姜。
“不然呢,讓細威穿?”
姜盯著鏡子里裴寒舟那張臉,心里那得意勁兒跟開了鍋似的往上冒。
行啊裴寒舟,上不說是吧,給老子買花襯衫買到塞滿一柜子,這什麼?這悶!悶也是!你也有今天!
開心了的姜,也把他腎虛的那件事拋之腦後,雙手捧住裴寒舟的臉,把他的腦袋掰過來,對準就啃上去了,牙齒磕在裴寒舟下上,舌尖往他角了一口,全是薄荷牙膏味兒,涼得他嘶了一聲。
啃完也不管裴寒舟什麼反應,從他背上跳下來,著腳跑回柜前。
開始挑服,這件拎出來比比,那件抖開看看。
里哼著廟街學來的咸水歌,調子跑得找不著北,歌詞也記不全,遇到不會唱的地方就“啦啦啦”糊過去,邊挑邊自言自語:“今天穿這件藍的,這件紅的留著明天,這件橘配什麼好……”
說起姜為什麼這麼喜歡花襯衫,那都是有原因的。
九龍城寨,全港最他媽灰的地方,天被違建遮了,地被油污糊了,墻壁全是鐵銹和霉菌。
他從小在那長大,每天一睜眼就是灰撲撲的天花板,灰撲撲的樓道,灰撲撲的人臉,整座城寨就找不出一個亮堂的。
那時候他最大樂趣就是跑到城寨天臺上往下看。
廟街的霓虹燈到了晚上全亮起來,紅藍黃綠,一閃一閃的,活得像在呼吸。
他能在天臺邊坐一整個傍晚,兩條懸在五層樓高的半空晃來晃去,就為了看那些燈從亮起到通明。
從那時起他就跟花襯衫杠上了,越花越好,越亮越好,恨不得把全港的霓虹燈招牌全穿在上。
可是自從他嫁進義安,那柜子里清一的黑白灰,穿得跟他媽的道士下山兼職賣保險似的。
裴寒舟上沒說,但那意思他懂,義安龍頭的伴,穿得跟廟街賣翻版碟的似的,傳出去不好看,他也就賭氣的時候才把那件大紅花襯衫翻出來。
結果昨天穿了一次,今天柜子就滿了。
姜把墨綠花襯衫套上,對著鏡子扣扣子,角的笑都不住,高興壞了,服換好了,就剩子了。
結果當他低頭往柜子下層看的時候,臉一下子就垮了。
清一長,卡其的深灰的藏藍的黑,疊得跟百貨公司柜臺似的,一條短都沒有。
姜出條卡其長,大步走進浴室。
裴寒舟正對著鏡子打領帶,手指翻飛,領結推到結底下。
姜舉著子往他面前一懟:“裴寒舟,解釋一下,短呢?”
裴寒舟瞟了一眼那條長,繼續打領帶,沒說話。
姜把子往洗手臺上啪地一摔:“六月份!外頭三十一度!你讓我穿長?你知不知道廟街下午那個太能把人烤叉燒?你讓我穿長站在街口算卦,你以為我是去寫字樓上班的?!”
裴寒舟將領帶結推到領口,手指一勾,了,從鏡子里看著姜。
“你是去擺攤,還是去選港男?”
一句話堵得姜後面準備好的上千字控訴全卡在嚨里,他張著,瞪著眼,愣是一個字沒憋出來。
裴寒舟過姜的肩膀,走出浴室。
姜愣了一秒,然後轉把那條長往裴寒舟後背砸過去,子砸在門上,啪的一聲,綿綿地下去。
“裴寒舟!你他媽就是嫉妒老子好看!你怕別人看了比你反應大!”
他在原地氣了一分鐘。
然後彎腰把子撿起來,抖了抖,穿上了。
一邊穿一邊在心里給自己找臺階,聽媳婦話的男人才是好男人,他這只是從善如流,絕對不是怕裴寒舟生氣,更不是因為裴寒舟給他買了花襯衫他就覺得應該聽話。
絕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