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灣片場,上午十點。
九十年代香港電影最火的時候,清水灣片場從早到晚沒消停過。
今天這個棚拍賭片,隔壁棚拍武俠,再過去一個棚拍鬼片,道組推著假尸和斷手滿場跑,武行穿著威亞蹲在墻角吃盒飯,米飯上蓋著兩塊燒臘,蒼蠅繞著頭頂飛。
方楚楚在的棚是殷嘯鵬的嘉寶影業和裴寒舟的寶誠合作,今年最大投資的賭片《千王風雲2》,棚搭了個室泳池景,水底打了十二盞防水燈,水面藍得不正常,像摻了料,說白了就是個花了大價錢的裝池子。
方楚楚穿著黑比基尼站在泳池邊,化妝師蹲在旁邊給補彩,眼睛盯著水面,瞳孔有點散。
“楚楚,準備好了?”導演胡國明坐在監視後面,手里夾著煙,煙灰掉在監視上也沒心思彈。
方楚楚收回目,點點頭,走到泳池邊,腳尖探進水里,深吸一口氣,扎進水里。
水下攝影機就位,方楚楚在水里睜開眼睛,按劇本要求往下潛,頭發在水里散開,像墨滴進清水里。
鏡頭從正面推過來,做出劇本里“在水底發現賭神留下的暗號”的表——這是這部戲的重頭戲,拍好了能剪進預告片反復播。
監視里,胡國明叼著煙皺著眉頭。
方楚楚在水里的姿態一直很穩,拍了好幾年水下戲從沒出過問題。
但今天這個表,怎麼說呢,說不出的怪異。
胡國明把煙從里拿下來,湊近監視。
方楚楚本來該往池底游,突然停住,在水里懸了一瞬,然後猛地轉頭往後看,脖子擰過去的幅度大到不正常,水里全是攪起來的白氣泡泡,鏡頭里什麼都看不清了。
“卡!”胡國明拍著桌子站起來,耳機都扯掉了,“卡卡卡!搞什麼!阿珍快去!”
助理阿珍已經拿著浴巾沖到了泳池邊。
方楚楚從水里冒出來,雙手住池邊,大口氣,臉上的妝全花了,看著跟鬼似的。
阿珍趕把浴巾往上裹。
“楚楚姐,怎麼了?嗆水了?”
方楚楚搖頭,在發抖。
胡國明從監視後面大步走過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楚楚你怎麼回事?那一下轉頭是怎麼回事?劇本讓你這時候轉頭了嗎?你剛才在水里那表是拍賭片還是拍鬼片?我們這一場戲租棚加人工一天兩萬港幣!你一個鏡頭卡四次!”
方楚楚被浴巾裹著,肩膀還在抖,沒說話。
經紀人王姐從場外快步走進來,先把胡國明拉到一邊,聲音得低但態度擺得:“胡導,不好意思,楚楚這兩天沒休息好,您多擔待,損失的部分寶誠會補償。”
胡國明還想發火,但“寶誠會補償”這幾個字把他後面的話全堵回去了。
寶誠背後靠著裴寒舟的義安,全港娛樂圈沒人敢不給寶誠面子。
他哼了一聲,坐回監視後面,重新點了一煙。
王姐轉走到方楚楚邊,和阿珍一起把攙到休息椅上。
王姐把溫水遞到方楚楚手里。
方楚楚接過去,兩只手捧著杯子,指尖在紙杯壁上收。
王姐沒急著開口,先在旁邊坐下。
棚里的工作人員都在等導演指示,沒人敢先,風扇嗡嗡轉著,水面的波紋還沒平靜下來。
王姐把聲音得很低:“楚楚,到底怎麼回事?你這兩天已經卡了好幾次了,胡導要不是看寶誠的面子早炸了,你跟我說實話。”
方楚楚盯著杯子里的水,沒說話。
王姐看著,做方楚楚經紀人四年,這姑娘不是矯的人,拍打戲摔斷尾椎骨沒掉眼淚,被對手演員借著戲卡油也只是冷著臉換個機位。
嘆了口氣:“該不會又是——那個睡夢里扯你頭發的事?”
方楚楚閉上眼,點了頭。
王姐往後靠了靠,語氣盡量輕松:“楚楚,我跟你說,你這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力太大,你知道《千王風雲2》的票房力有多大,何老板那邊天天盯著,你又是主角,神高度張,出現幻覺是很正常的生理反應,等這段戲拍完,我給你好好放段時間假,去泰國普吉島曬曬太游游泳,什麼都別想。”
方楚楚轉過臉來看,眼眶里全是紅。
“王姐,不是這樣的。”
把杯子擱在小桌上,轉過,背對王姐,抬手把自己盤在頭頂的頭發拆了,低下頭,雙手把後腦勺的頭發從中間撥開,出頭皮。
王姐臉上的表定住了。
方楚楚後腦勺正中偏左的位置,缺了一塊頭發,斷面齊整,像被人用剪刀著頭皮剪過,但比剪刀更狠,因為出來的頭皮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青里著紫,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揪住一把頭發往外扯。
幻覺可不會在頭皮上留淤青。
王姐出手,指尖在方楚楚後腦勺那個缺塊邊緣輕輕了一下。
方楚楚嘶了一聲,肩膀起來。
“疼……”
王姐把手收回來。
“多久了?”
“前天晚上開始掉的,昨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全是頭發,我以為是自己掉的,沒在意,昨天半夜又被扯了,這次疼得我直接從床上彈起來,開燈一看,被子上有一撮頭發,發上還帶著點。”
方楚楚把頭發重新盤起來,手指還在抖,“今晚我怕還會來,王姐,你說會不會真的把我頭發全扯?”
王姐的表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職業化的鎮定了。
盯著方楚楚後腦勺重新被頭發蓋住的那個位置,眉頭擰個死結。
“我幫你聯系一些靈驗的大師,高僧,道長,娛樂圈里這種事我見多了,以前亞視那個花旦拍鬼片沖撞了東西,後來請了黃大仙祠的廟祝做了場法事就好了,我去幫你找。”
方楚楚轉過頭來看,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我找過了,能找的全找了。”
“黃大仙祠去了?”
“去了,廟祝說我印堂發黑,給了一道符讓我回去燒了喝水,喝了拉了兩天肚子,沒用。”
“油麻地白鶴觀呢?”
“去了,排隊排了五個小時,道長看了一眼說我撞的是‘纏’,開了道符,當天晚上頭發被扯得更厲害了,疼得我半夜坐在床上哭。”
王姐沉默了。
方楚楚眼眶里蓄滿了水:“說我不應該找人來收,說我再找一次,就不僅僅是扯頭發了,要我的臉。”
風扇還在嗡嗡轉,水面的藍映在方楚楚臉上,把的臉照得像一張浸在水底的紙。
就在這時,片場口突然傳來一陣。
方楚楚看過去。
有人進來了,高大得跟一堵墻似的,皮敞著懷,里頭一件黑T恤繃在口上,走路帶風,周圍的熱空氣都被他推開一樣。
場務主管老周已經滿臉堆笑迎上去:“殷總!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何老板說今天這場戲您不用來的!”
殷嘯鵬低頭看他,老周比他矮了快一個頭,仰著臉,笑容在角僵了那麼一瞬。
“順路,”殷嘯鵬開口,聲音啞,“拍得怎麼樣了?”
“剛、剛才方小姐那場戲卡了幾次,導演正——”老周說到一半,看到殷嘯鵬的眼神往泳池方向飄,趕收住話頭,“您請這邊坐!我人給您泡茶!”
“不用,黑咖啡就行,別加糖。”
老周小跑著去準備了,那速度,比剛才罵場工的時候快了不止一倍。
王姐收回目,轉過頭來看方楚楚。
方楚楚還在用紙巾眼睛。
王姐突然手,一把扯下方楚楚肩膀上浴袍的領口,浴袍下來,出里面的黑比基尼和鎖骨以下一大片白皙的皮。
方楚楚被這突如其來的作弄懵了,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前:“王姐你干嘛?!”
王姐沒理的抗議,抬手朝殷嘯鵬的方向指了一下。
“看到沒,殷總來了。”
方楚楚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殷嘯鵬站在監視旁邊,兩只手在皮口袋里,正低頭跟胡國明說話。
方楚楚皺了皺眉,手把浴袍重新拉上肩膀,裹了。
“王姐你該不會打算讓我去——勾引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