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灣片場正門外,一棵大榕樹遮出半片涼。
姜把三車往樹底下一停,鏈條直接掉在腳踏板底下。
孫蟄從車鬥里翻出來,麻了。
他在車鬥里窩了快四十分鐘,兩條蜷得跟折疊椅似的,這會兒一落地,膝蓋彎里跟灌了醋似的,酸得他齜牙咧,扶著車鬥欄桿站了半天才直起腰。
一抬頭。
片場正門那塊大招牌,白底紅字,寫著“清水灣片場。
孫蟄的眼睛噌地亮了。
全港最大的片場!每天進進出出的演員導演制片人,哪個不是兜里有錢的主兒?隨便從指頭里一點出來,都夠廟街擺一個月攤的。
“先生——”
他轉頭,準備把他剛才在腦子里搭建的商業帝國跟姜好好說道說道,話到邊,咽回去了。
姜不知道從哪出一塊紙殼,在紙殼上唰唰唰寫了兩行字。
寫完了把筆往車座上一擱,退後一步,歪著頭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墨寶,角一彎,點了點頭,表滿意得跟剛完一幅傳世名作似的。
然後把紙殼往折疊桌前面一掛。
孫蟄湊過去一看。
紙上寫著八個大字——
看相免費,僅限。
孫蟄角當場搐一個極其復雜的弧度。
免費?先生你昨天在我家收了五萬七眼皮都不眨一下,剛才在馬路上瓷訛了五千眼皮也不眨一下,現在跟這兒免費?還僅限?你到底是來拓展業務的還是來選妃的?
姜本沒看他,把折疊桌從三車上卸下來支好,又從車鬥里出兩把折疊椅,一把塞給孫蟄,一把自己撐開,往樹蔭底下一擱。
坐下去,往後一靠,右手到後領口,把那把扇拔出來。
手腕一轉,扇慢悠悠地搖了起來,不不慢,一搖一晃,扇得他額前碎發一飄一飄的。
那派頭,不像是來擺攤的,像是片場老板來視察工作的。
孫蟄拿著折疊椅站在旁邊,看著他師傅這番做派,角從搐升級到了痙攣。
要不是昨天親眼看見這人上冒金把鬼劈兩半,他現在絕對轉就跑,一秒都不帶猶豫的。
認命了,把椅子撐開,坐在姜側後方,做好了今天一單生意都沒有的心理準備。
結果不到五分鐘,還真有第一個客戶上門了。
一個穿民國學生裝的小姑娘從片場側門溜出來,臉上還帶著戲妝,腮紅打得跟猴屁似的,涂得鮮紅,看樣子是剛拍完一場群演戲。
手里攥著個搪瓷缸子,本來是要去街口打水的。
余掃到榕樹底下支著個攤子,掃到紙殼上“僅限”四個字,腳步自拐了個彎。
年輕姑娘誰不覺得自己是?尤其是被人這麼明碼標價寫在牌子上,不進來問問,等于自己承認自己不夠。
這個邏輯,姜在寫牌子的時候就已經算死了。
小姑娘走到攤子前面,背著手,歪著頭,目先落在姜臉上。
扇把臉擋了大半,只出半個下和一截脖子。
“算命的,你看看我符不符合條件?”
姜把扇往下一拿,小姑娘的表定了。
妖孽的長相,街溜子的做派,兩種完全不搭的東西生生被他焊在一起,焊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來。
的臉當場就開始燒。
姜一看客戶上門,臉上那副招牌的欠笑立刻切換“真誠模式”,切換速度之快。
“姑娘看面相,可是要測吉兇?”
小姑娘點頭。
姜沖招招手:“請坐。”
小姑娘乖乖坐下,搪瓷缸子擱在腳邊,兩只手疊在膝蓋上,背得筆直,跟上課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似的。
姜問了幾個小問題——什麼,哪年生的,在片場做什麼。
小姑娘一一答了,阿玲,十九歲,在片場當特約演員,今天拍的是民國學生游行那場戲。
姜點點頭,手開額前一縷碎發,凝神看了片刻,又端量了一下面相,然後微微一笑。
“姑娘你這面相生得極好——天庭飽滿,山拔,人中深長,是標準的旺財之相!命宮飽滿,星位明亮。”
被長得這麼好看的大帥哥夸,小姑娘哪頂得住?
從臉頰紅到耳,紅到脖子,連搪瓷缸子里晃出來的水灑在鞋面上都沒注意。
姜話鋒一轉:“不過——姑娘事業線稍顯繁,近日恐有小小波折。”
小姑娘一驚,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眼睛里的已經換了驚慌。
姜指了指眉間,食指從眉心往下,經過鼻梁,人中,最後停在下尖上:“這痣起于下,但郁結于眉,說明你的麻煩來自口舌之爭,有人在你上頭說話,擋了你的路,那人應當是屬虎的,,年紀比你大一。”
小姑娘眼睛猛地瞪大了。
昨天,副導演把從有臺詞的特約演員直接擼背景板。
本來在賭場那場戲里有一句臺詞的,結果昨天副導演突然通知換人,換了副導演的親侄。
這事兒誰都沒說,連媽都不知道。
“大師,有破解的辦法嗎?”
姜從布袋里出一張黃符,鋪平,拿起筆隨手寫了幾筆,筆畫潦草得孫蟄在後面著脖子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認出來。
寫完折小方塊,兩指夾著遞過去。
“在你化妝臺鏡子背面,三天之不要跟屬虎的人正面爭執,機會自己會來找你,但別太貪,一個機會就夠了,貪多嚼不爛。”
小姑娘接過符,雙手捧著那個小方塊,跟捧了張中獎的馬票似的。
走了兩步又回頭,姜已經拿起扇繼續扇了,沖擺了擺手,那意思是“下一個”。
走之後不到十分鐘,片場里就炸了。
不知道是那個小姑娘回去說的,還是哪個場務路過攤子的時候看到了姜的臉。
總之消息傳得比八卦雜志的頭條還快——“門口來了個算命的!長得巨他媽好看!算得巨準!而且免費!”
這三句話在片場廁所里傳了個遍,傳播過程中還自迭代了兩個版本:一個加了“手特別好看骨的時候能把人”,一個加了“笑起來像要把你魂勾走”。
傳到最後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原版哪個是加料版,反正每一條都夠讓片場里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兒往外跑。
然後姜的攤子就被包圍了。
姜坐在人堆正中間,左邊一個問姻緣,右邊一個問事業,前面一個手讓他看手相,後面一個探著頭等號。
他給每一個姑娘看相的手法都不一樣。
面相好的——往天上夸,往地下夸,夸得姑娘捂著臉從指里看他。
面相有瑕疵的——委婉準,先點出問題再給解法,讓人心服口服。
遇到長得特別漂亮的,他就多兩下骨,手指從腕骨往上到肘彎,一邊一邊里說著一本正經的點評,讓人臉紅心跳又說不出他哪里不對。
姜都快爽翻了。
這可比在廟街擺攤爽多了!廟街一天十個人,這兒十分鐘二十個,還都是年輕漂亮的,這買賣要是能天天做,他寧愿倒錢!
被夸的姑娘臉紅了,旁邊等的姑娘也臉紅了,整條隊伍從頭紅到尾,像一排煮的大蝦。
有個姑娘膽子大,排到的時候往折疊桌上一趴,下擱在手背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姜:“大師,你有沒有朋友?”
姜把扇子一搖,眼皮一抬,笑得又欠又甜:“算命十塊,問私人問題加十塊。”
“那我加十塊!”
“加十塊也不告訴你。”
姑娘們笑一團,推搡著說“大師你好壞”,手絹扇子往他上招呼。
姜靠在椅背上,扇子扇得呼呼響,角的弧度從第一個客戶開始就沒下來過。
孫蟄被可慘了,直接被出三里地。
先生,這就是你說的西南有“財”?這哪里是“財”,分明是“”!
姜完全顧不上他,完全沉浸到了香和脂味的包圍里。
就在這時,一輛黑轎車從片場正門開出來,車碾過松的砂石路,石子嘣嘣嘣彈起來打在車底盤上,揚起一片灰白的塵土。
風正好往攤子這邊吹,塵土撲到排隊姑娘們上,幾個姑娘被嗆得咳嗽,拿手扇著鼻子前面,抱怨聲此起彼伏——“怎麼開車的”、“沒看到這邊有人啊”、“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