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震南端著一碗粥進來,就看見歪在炕上,頭發得像個窩,臉上還帶著枕頭出來的紅印子,一雙眼睛半睜不睜的,理直氣壯地等著人伺候。他把粥放在炕桌上,說了句:“洗臉刷牙再吃。”
“你先幫我晾涼嘛,我渾上下都不舒服的很。”錢悠悠趴在炕沿上,下擱在胳膊上,眼地看著他。
陸震南臉有些紅,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端過粥碗替攪了攪,吹了幾口氣,又放了回去。
錢悠悠這才滋滋地爬起來去洗臉,對著鏡子仔細梳了頭,從柜子里翻出一件鵝黃的碎花襯衫換上,又拿手指沾了點胭脂在上抹了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才坐到桌前。
端起粥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米粒煮得爛,腌黃瓜咸酸可口。
滿意地瞇了瞇眼睛,心想這男人是真能干,不但長得好,做飯也是一把好手。
吃完飯陸震南收了碗筷去洗,錢悠悠心安理得地靠在炕頭上,翻出一本從供銷社買來的畫報,翹著二郎一頁一頁地翻。
從來不覺得讓男人干家務有什麼不對——嫁給他圖什麼?圖他能帶過上好日子,圖他能讓從槐花公社這塊掌大的地方跳出去。
又不是來給他當老媽子的。
陸震南洗完碗,又去院子里劈了一捆柴,整整齊齊碼在屋檐下。
隔壁李嬸趴在墻頭看見了,嘖嘖兩聲,回頭就跟自家男人嘀咕:“你瞅瞅老錢家那婿,大清早劈柴做飯全包了,錢家那丫頭坐在炕上跟個似的,連手指頭都不帶一下的。”
李嬸的男人磕了磕煙袋,說了句公道話:“人家城里來的知青,疼媳婦。”
錢悠悠在屋里聽見了,角翹了翹,翻了一頁畫報。
上午陸震南扛著鋤頭下地去了。他和錢悠悠結婚之後,錢德旺就把他調回了公社小學代課,但八月放暑假,他閑不住,還是跟著生產隊下地掙工分。
走出院門的時候,錢悠悠趴在窗戶上沖他喊了一聲:“晌午早點回來!我讓王嬸幫忙燉了!”
陸震南腳步頓了一下,心想讓王嬸幫忙燉,你自己怎麼不手。
但他上沒說什麼,只應了一聲“知道了”,扛著鋤頭走了。
走在田埂上,他的腦子還是糟糟的。
錢悠悠這個人,結婚前耍手段他就范,結了婚又擺出一副心安理得福的架勢,懶是真懶,自私也是真自私,可的壞偏偏擺在明面上,不藏著掖著。
不像有些人笑著捅刀子,是理直氣壯地告訴你“我就是這樣的人,你能拿我怎麼樣”。
這種坦的壞,反倒讓他恨不起來。
走到地頭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
宋知意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一頂草帽,正著他來的方向。
穿了件白底藍花的襯衫,頭發編兩條麻花辮垂在前,晨照在臉上,干凈得像山澗里的溪水。
陸震南的腳步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遠,誰都沒有先開口。
宋知意的目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左手腕上——那里戴著一紅繩,是鄉下結婚的習俗,新媳婦給新郎系上的。
的眼睛暗了一瞬,隨即彎起角笑了笑。